东京,原江户城西之丸,现在是特别行政区总督府。
霜降后的东京清晨,空气冷冽如刀。
庭院里的枫叶红得滴血,在灰白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樱子穿着深紫色绉绸和服,外罩墨绿色羽织,跪坐在和室敞开的廊檐下。
她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抹茶,茶碗边缘残留着淡绿色的茶渍。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报告,报告用中日双语写成。
标题是《东瀛特别行政区教育改造实施半年总结及问题分析》,厚达五十页。
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抵触事件统计:
1.教材焚毁事件:37起,涉及学校23所。
2.教师威胁事件:89起,受伤教师12人。
3.学生罢课事件:15起,参与学生约2300人。
4.神社秘密教学事件:查获41处,涉及儿童约1200人。
5.极端言论散布事件:查获印刷品约5000份,标语涂鸦无数。
6.暴力冲突事件:3起,死亡2人,伤17人。”
最后一起暴力冲突发生在三天前,京都的一所小学。
几个保守派浪人冲进正在上汉语课的教室,用木刀打伤了华夏籍教师和两名东瀛籍助教,焚毁了所有汉语教材。
军警赶到时,浪人已经逃跑,只在黑板上留下一行血字:“日本语を守れ!神国不灭!”(守护日语!神国不灭!)
樱子痛苦的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孩子们惊恐的尖叫,飞舞的灰烬,鲜血在黑板上流淌……
而这一切,发生在她的治下,发生在她承诺要带来的“融合”与“新生”之中。
“夫人,德川家达大人到了。”侍女在门外轻声通报。
“请他进来。”
纸门无声滑开。
德川家达穿着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袴,头发梳成传统的月代头,脸上挂着恭敬疏离的表情。
“夫人晨安。”他深深鞠躬,礼仪无可挑剔。
“德川大人请坐。”樱子示意对面的坐垫,“关于京都事件的调查报告,您看过了吗?”
德川家达端正跪坐,双手放在膝上:“是。已经查明,肇事者是‘残樱会’的成员。
这个组织由前武士、神道教神官和保守派学者组成。
据说成员超过五百人,在京都、奈良、伊势等地都有秘密据点。”
“五百人……”樱子轻叹,“半年内,我们抓了一百多个,杀了十几个,为什么越抓越多?”
德川家达沉默片刻,谨慎地开口:“夫人,请容我直言。
强制推行汉语教育,修改历史教材,废除神道教国教地位……
这些措施对普通东瀛人来说,无异于文化阉割。
很多人表面上服从,内心却在滴血。
‘残樱会’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还有更多不满者。”
“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樱子的声音平静,握着报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德川家达抬头看着她。
这位前皇室旁支的女子,如今是征服者的妻子,东瀛的文化总监。
樱子的处境比他更尴尬:在日本人眼中是叛徒,在华夏人眼中是异族。
她依然在努力,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审阅每一份文件,接见每一个请愿者,试图在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放缓。”德川家达提出建议,“夫人,文化改造不是修铁路,不能靠工期和命令。
它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更久。
如果逼得太紧,只会制造更多‘残樱会’。”
樱子起身走到廊檐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
那是三百年前德川家康亲手种下的,如今叶子落尽,枝干虬结如龙。
“德川大人,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收养和子吗?”
林和子,那个在去年叛乱中失去双亲的六岁日本女孩,现在被樱子收养,住在总督府后宅。
德川家达摇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完全在新教育体系下长大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樱子轻声解释着。
“和子每天上午学汉语和数学,下午学日语和东瀛历史。
她既会背唐诗,也会唱和歌。
既知道孔子,也知道圣德太子。
在她心里,华夏和东瀛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是……文化的两个源头。”
樱子转身,眼中闪着希望之光:“这就是我希望的未来。
不是东瀛被华夏吞没,也不是东瀛抗拒华夏,而是两种文明融合出新的事物。
就像樱花,它原产喜马拉雅,传到东瀛后变异出新品种。
文化也是如此,需要在交流中变异、新生。”
德川家达动容了,他第一次从这个女人眼中看到如此炽热的光芒。
那不是征服者的傲慢,是文明信徒的虔诚。
“夫人,这需要时间。
而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德川苦笑着。
“总督府给的教育改革时间表是五年。
五年内要让百分之七十的学校使用新教材,百分之五十的青少年能流利使用汉语。
这太急了。”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急。”樱子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德川家达。
“这是三天前从华夏发来的。
摄政王告诉我,南极的‘那个东西’活动越来越频繁,光明会在全球的渗透也在加速。
我们没有十年、二十年来慢慢融合,必须在五年内完成基础整合,才能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危机。”
德川家达快速阅读密信,脸色渐渐发白。
信中虽然语焉不详,但提到的“全球性威胁”、“文明存亡”、“时间窗口”等词汇,足以让他明白形势的严峻。
“所以,”樱子收回密信,在烛台上点燃,看着纸页卷曲变黑。
“我们必须加快,即使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夫人打算怎么做?”
樱子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第二代融合计划’。
核心内容有三:第一,选拔五千名十二至十八岁的优秀青少年,分批送往华夏本土留学,全部费用由政府承担。
第二,鼓励一千个华夏家庭收养东瀛战争孤儿,建立跨国家庭纽带。
第三,在东瀛本土建立十所‘融合示范学校’,两地学生混合编班,共同学习。”
德川家达瞪大眼睛:“这……这会引发巨大反对!
送孩子去华夏,会被说成‘人质’!
让华夏家庭收养东瀛孤儿,会被骂‘种族玷污’!”
“那就让他们骂。”樱子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
“德川大人,您经历过战争,见过江户城陷落时的惨状。
您应该明白,与亡国灭种相比,文化融合已经是最温和的出路。
如果东瀛人连这点阵痛都受不了,那么下一次等待我们的,就不会是汉语教材,而是集中营和万人坑。”
这话太直接,太残酷。
德川家达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我不是在威胁。”樱子语气缓和下来。
“我是在陈述事实。
华夏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东瀛现在需要的是生存,然后才是尊严。
而生存,需要妥协,需要改变,需要……付出代价。”
樱子走到德川家达面前,深深鞠躬。
“德川大人,我知道您在保守派中仍有威望。
请您帮我,说服那些还能沟通的人。
告诉他们,融合不是灭亡,是新生。
抵抗才是真正的灭亡。”
德川家达看着这个鞠躬的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本该是东瀛的公主,现在却在为征服者鞠躬恳求。
这是屈辱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牺牲?
许久,德川家达缓缓还礼:“我会尽力。
但夫人,也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在推行新计划时,尽量……温柔一些。
给那些哭泣的母亲一点安慰,给那些愤怒的父亲一点尊重。
文化改造可以快,但不能粗暴。
否则,我们制造的仇恨会比融合的希望更多。”
樱子直起身,眼中含泪:“我答应您。
我会亲自去每一个示范学校,和每一个留学生谈话,探望每一个被收养的孤儿。
我会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流放,是机会。
这不是遗忘,是传承。”
德川家达离开后,樱子独自站在庭院里。
寒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旋。
她抬头看着那棵古老的樱花树,想象明年春天它会开满粉色的花。
那时候,和子就七岁了,第一批留学生也该出发了。
希望,就像樱花,总在严寒之后绽放。
前提是,要熬过这个冬天。
总督府后宅的儿童房,林和子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两本书。
一本是彩色的汉语识字书,画着“山”、“水”、“日”、“月”。
另一本是泛黄的东瀛古绘本,《竹取物语》。
六岁的女孩有着乌黑的大眼睛和柔软的短发,此刻正苦恼地看着樱子。
“母亲,为什么辉夜姬要回月亮上去呢?她不喜欢地球吗?”
樱子跪坐在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因为月亮是她的故乡啊。
就像和子,你出生在东瀛,这里就是你的故乡。
但如果你长大了去华夏读书,华夏也会成为你的第二故乡。”
“那我会想家吗?”
“会。
但你可以把东瀛的故事讲给华夏的朋友听,把华夏的故事带回东瀛。
这样,你就有了两个故乡,比只有一个故乡的人更富有。”
和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拿起汉语识字书,指着“和”字:“母亲,这个字读什么?”
“读‘hé’,和谐的和,和平的和,也是和子名字里的和。”
樱子握住女儿的小手,在纸上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