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圣奥莱夫文法学院的学生和老师们都注意到了一件事:新来的古典学讲师汤姆·里德尔,似乎对六年级的埃德蒙·泰勒特别关照。
这种关照体现在很多细节上:
每周五下午的私人辅导雷打不动,从最初的半小时延长到了一小时,有时甚至一个半小时。
埃德蒙在图书馆古籍区借阅的特权书单越来越长,全是汤姆亲自挑选的、通常只对研究生开放的文献。
校刊上埃德蒙写的文章,汤姆会在教师评议会中特意提及,用精准的点评提升文章的影响力。
甚至,在十月中旬的一次全校辩论赛中,作为评委的汤姆在埃德蒙发言后,给出了全场最长的点评,不是简单的褒奖,而是深入的、逐句分析其逻辑结构和修辞技巧的点评,让其他参赛学生既羡慕又有些不是滋味。
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汤姆·里德尔是牛津的高材生,年轻有为,对学生严格要求是出了名的。而埃德蒙·泰勒是圣奥莱夫的明星学生,天才少年,得到特别关注理所当然。
连埃德蒙自己,最初的那点不安也渐渐消散了。
汤姆确实是个好老师。
他的指导让埃德蒙在古典学上的进步突飞猛进,那些艰深的哲学文本,在汤姆的解读下变得清晰而富有生命力。而且,汤姆从不居高临下,总是用平等的、讨论的语气和他交流,尊重他的想法,即使那些想法还不成熟。
更重要的是,汤姆懂他。
不是表面的“理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能看穿他内心困惑的洞悉。
比如那次,埃德蒙在辅导时偶然提到自己对未来的迷茫:是继续学术道路,还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进入商界或政界?
汤姆没有立刻给出建议,而是问:“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是选择一条路,还是放弃其他可能性?”
埃德蒙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才说:“大概是……害怕选错了,回头发现原本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
汤姆点了点头,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么,就不要‘选’。”他说,“去‘成为’。学术也好,商业也好,政治也好,它们不是互斥的盒子,而是你可以同时涉猎的领域。真正的能力,是在不同领域间自由穿梭,用学术的严谨思考商业,用商业的务实影响政治,用政治的视野反哺学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正在做的,一边学古希腊语,一边在校刊写时事评论,一边还在自学经济学。这很好,不要过早给自己贴标签。”
那天晚上,埃德蒙失眠了。
他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汤姆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从那天起,埃德蒙对汤姆的感情,从“尊敬的老师”渐渐变成了“信赖的导师”。
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周五的辅导,期待那些深入的、常常触及灵魂的对话。期待看到汤姆在他说出某个观点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赞许的光芒。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辅导,汤姆都会在黑色笔记本上做详细记录。
“10.7,提到未来迷茫。表现出对‘可能性丧失’的恐惧。引导他接受‘多重身份’概念,反应积极。”
“10.14,讨论《安提戈涅》中的‘神圣法’与‘人定法’冲突。他倾向于安提戈涅的立场,认为个体良知高于国家法律。记下:有强烈的个人主义倾向,对权威持怀疑态度。”
“10.21,偶然提到童年。在伍氏孤儿院长大,但对那段经历不愿多谈。情绪有轻微波动。需谨慎触及此话题,避免触发防御机制。”
汤姆像一位最耐心的心理学家,记录着埃德蒙的每一次反应、每一个观点、每一丝情绪波动。
然后,在深夜的教师公寓里,他会对着这些记录,分析,计算,调整下一步的接触策略。
他知道埃德蒙喜欢橘子汽水,所以每次辅导都会准备一瓶。
他知道埃德蒙对权威有本能的反感,所以始终以平等姿态出现。
他知道埃德蒙渴望被理解,所以总是精准地说出他内心深处的困惑。
一步步,一天天。
那张网越织越密。
而网中央的蝴蝶,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温柔地、彻底地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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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雨。
下午的辅导结束后,窗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天空阴沉得像傍晚。
埃德蒙站在教师休息室门口,看着外面水幕般的大雨,皱了皱眉。
他没带伞。
从主楼到宿舍楼要穿过整个庭院,这么大的雨,跑过去肯定会湿透。
“我送你吧。”
汤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埃德蒙回过头。汤姆已经从衣帽架上取下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还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先生,不用麻烦——”
“不麻烦。”
汤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雨这么大,你感冒了会影响学习。而且,我正好要去图书馆还几本书,顺路。”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合理。
埃德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您,先生。”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汤姆撑开伞。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他很自然地朝埃德蒙那边倾斜了一些,让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
雨声哗哗,世界被水汽笼罩,模糊不清。
他们并排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雨声淹没。距离很近,近到埃德蒙能闻到汤姆身上那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林般的气息,混合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冷吗?”汤姆忽然问。
埃德蒙摇头:“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