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给新辟不久的无极宗山门镀上一层沉郁的金红。风从斩断的山脊间穿过,呜咽着,卷动未散的灵气与淡淡的新土腥气。韩东独自立在百级青玉阶的尽头,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块巨大的、色泽深沉的“刻道石”上。
石高九丈九,并非仙域任何一种已知的灵材。它表面粗糙,布满天然纹路,又覆盖着一层更为细密、精微到令人目眩的人工刻痕。那不是符篆,不是阵纹,至少不是现今仙域流通的任何一种制式。笔画曲折古拙,时而如星斗排布,时而似江河奔流,更多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嵌套与能量回路。夕阳最后的余晖艰难地爬过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明明灭灭,仿佛有沉睡的星河在石内缓缓转动。
韩东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一处刻痕。冰凉、粗粝的触感之下,却有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从指尖蔓开,直透神魂。
“祖师。”
清亮的、带着些许忐忑的少年嗓音在身后响起。
韩东收手,转身。袖袍随着动作微微荡开,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没有任何饰物,只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
阶下,站着数十名新入门的弟子,都是半大少年,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衣饰各异,有的华贵,有的简朴,甚至打着补丁,但此刻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混合了崇敬、激动与不安的神情。他们都是近几日通过各种途径——有些甚至是慕名冒险穿越荒野——投到无极宗门下的。仙域广袤,消息却传得飞快,“无极宗韩祖师,有迥异仙域的古道法,门槛不高,进境神速”,这样的流言对许多天赋尚可却出身寒微、或苦于无路的少年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韩东接掌圣院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开宗立派,这是他飞升首日便立下的宏愿,要把当年人族创造的修仙文明,在仙域发扬光大。
因为领悟了纯阳无极剑道的至高奥义,所以韩东将宗派命名为无极宗。
开口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瘦削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眼睛很亮,此刻正仰头望着那块巨大的刻道石,又飞快地瞄一眼韩东,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石头……真是宝贝吗?它好像在‘呼吸’。”
“它确实是宝贝。”韩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弟子耳中,压过了山风的呜咽。“但并非你们认知中汇聚天地精华、内蕴仙灵之气的那种天材地宝。”
他侧身,再次面向刻道石,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复杂到极致的纹路。“此石无名,我唤它‘刻道’。其上所载,非是此界天生地养的道与理。它来自一个遥远得超出想象的地方,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与劫难中的世界。那里没有天生神圣,没有血脉传承,没有唾手可得的灵气潮汐。”
弟子们屏息听着,眼神困惑。没有灵气?那如何修行?
“那个世界的生灵,称之为‘人’。”韩东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凿刻在空气中,“他们孱弱,寿数短暂,天地予他们的,并非眷顾,更多是磨砺与灾劫。但他们有双手,有智慧,有不屈的魂灵。他们观星辰运转而定历法,察万物生灭而悟阴阳,穷自身微渺之躯而求索宇宙至理。一代代人,前赴后继,以凡俗之身,窥探天道,以钢铁与火焰,铭刻法则。这石上每一道刻痕,都是他们智慧的结晶,是血与火淬炼出的文明之路,是一条……截然不同的修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