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全世界都安静了。
乐瑶坐在自己房间的小阳台上,藤椅的竹条被体温焐得温热。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太久,久到屁股发麻,久到楼下那盏路灯从亮白变成昏黄,久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垂下来的时候露出一截锁骨。着夜空,偶尔动一下,像在数星星。头发现在是黑色的,带着微微的卷,长长地包裹着她的肩膀,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四周太静了。静到能听见楼下花坛里虫子的叫声,一长一短,像在试探什么。静到能听见对面楼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又沉下去。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她站起来,椅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阳台边,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疲倦的小虫。远处的红绿灯还在换,红灯,绿灯,红灯,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光在变。六月的香港,连风都是懒的,偶尔吹过来一阵,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白天晒透的柏油路的气味。她把脸迎上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露出耳朵和脖子。凉了一瞬,又没了。
然后她看到了他。
家驹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一身黑,黑T恤,黑裤子,黑鞋,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脸上那一点火星明明灭灭——他叼着烟,走得懒懒散散的,步子很大,但很慢,像每一步都不着急。头发是卷的,比白天更卷,大概是出了汗,又被夜风吹干,蓬蓬地堆在头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起头。
隔着几层楼的高度,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阳台边,白衣服在黑暗里亮得像一小片月光。他挑了挑眉,嘴角那点火星歪了一下,像在笑。然后他加快步伐,推开了楼下的大门。
乐瑶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手还撑着栏杆,看着那扇门关上。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到三楼停了。她听到钥匙响,门开,门关。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对面阳台的灯亮了。
家驹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还在滴水。他换了一件白色背心,旧得领口都松了,耷拉着露出锁骨。黑色圆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脚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栏杆上。
“仲未瞓?”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
乐瑶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两栋楼之间的空隙,隔着各自的阳台栏杆,面对面。铁栏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灰色,她的手指搭在上面,他的手臂也搭在上面,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虚空。
她伸出手,够向他那边。指尖差一点碰到他的栏杆。他看到了,把阳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推过来。她够到了,抽出一根,递到他嘴边。他低下头,嘴唇衔住烟。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软软的,有一点湿。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拿起打火机,拇指按下去,“嚓”的一声,火苗跳出来。她把火凑过去,烟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他吸了一口,烟灰掉下来,碎在栏杆上。然后她又敲出一根,放进自己嘴里。烟嘴有一点湿——是他的唇印。她没有换,就这样叼着,凑到他面前。
两个人的烟头碰在一起。她的烟暗着,他的烟亮着。她轻轻吸了一口,烟头红了,暗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烟雾升起来,从两根烟之间袅袅地飘散,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她的。烟雾弥漫在两个人的脸之间,他的轮廓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
她站直身子,把烟夹在指间,看着他。“家驹哥哥,”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话人与人之间嘅感情,爱情,系点样嚟嘅呢?”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真系由月老牵线?定系真系有灵魂相碰?”她顿了顿,“定系……男仔同女仔之间,纯粹嘅原始欲望,性信息素,导致嘅呢?”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缘分啩。”他说,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有缘自然会一齐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烟灰积了一小段,她没有弹。“咁男人同女人之间,除咗性连接起嚟嘅感情,”她的声音更轻了,“会唔会有柏拉图式嘅爱情?”她抬起头,看着他。“家驹哥哥,我哋之间,系用咩感知对方嘅呢?”他看着她,没有插嘴。“如果有日,我仲系我,但你会发现,我哋之间冇咗嗰种连接点,”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会唔会觉得……好奇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燃到一半,烟灰没弹,弯弯地垂着。“你喺我身边,”他说,很慢,像在选每一个字,“我感受到我对你嘅存在嘅反应。”他顿了顿,“应该唔会无缘无故,感情就断咗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