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金民俊刚才说的那些——“颜值直播”、“做造型”、“接代言”……这些词让他本能地感到抵触。这不就是要他靠这张脸吗?
林澈不是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认知。从小他就知道自己的外貌出众,在长安时,也常因此引来注目甚至麻烦,有不知道他背景的人想把他抢回家做妾室。
但那时,外貌只是他身份的附加,是锦上添花。人们尊敬他、敬畏他,首先因为他是贺知章的孙子,是进士及第,是探花郎,是杀虎者。他的才华、学识、家世,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呢?在这个一千多年后的陌生世界,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几乎一文不值。没有人知道贺知章是谁,没有人关心开元盛世,进士的身份更是成了无人理解的笑话。他能依仗的,竟然只剩下这副皮囊,以及对这个时代规则快速的学习能力。
他想起之前朴振英和他谈话时闪烁的眼神,那里面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对“商品”价值的评估。社长看他的脸,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但潜力无限的璞玉。这种目光,林澈并不陌生。在长安,那些权贵打量美貌歌姬或伶人时,也是类似的神情。
他不觉得艺人低贱。他的女孩们,凑崎纱夏、名井南、周子瑜……她们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很美,她们为梦想付出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这个职业需要才华、毅力和巨大的付出。他尊重她们。
他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一种深埋于骨子里的、属于那个时代士人的骄傲,在隐隐作痛。那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烙印,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路径依赖。即便他早已接受了这个现代世界,努力融入,甚至有了新的羁绊和事业,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依然会在特定的时刻冒出来,尖锐地刺他一下。
“要靠脸吃饭了吗?”他低声自问,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心里响起那又怎样?
在这个世界,他不再是贺家的澄安,不再是探花郎林澈。他只是林澈,一个从过去漂流而来的异乡人。他需要生存,需要立足,需要有能力保护他在乎的人,给予她们安稳,他不可能去吃软饭。主播的路是他选的,也走得不错,但显然公司不满足于此。朴振英给了他平台和机会,现在提出了新的方向。
这是交易,也是现实。
他想起名井南送他出门时温柔的眼神,想起凑崎纱夏在视频里故作洒脱的笑容,想起周子瑜那看透一切却又默默推动的复杂心思。还有平井桃直率的关心,田姬振主动的靠近,柳智敏炽热的执念……
他肩上有责任。对她们,也对信任他的早苗树,对给他机会的朴振英和金民俊。
“骄傲……”林澈喃喃道,闭上眼睛。
在长安,骄傲是风骨,是立身之本。在这里,过分的骄傲或许只是不合时宜的固执,是阻碍前路的绊脚石。他已经为了生存做过保镖,为了适应学过无数新鲜事物,为了情感周旋于复杂的亲密关系之中。相比起这些,仅仅因为“不想靠脸”而拒绝一条可能更宽广、更有保障的道路,是不是显得太……幼稚了?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化妆镜里的自己。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依然清晰,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如墨画、唇红齿白,线条柔和不失英气。这是一张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称得上出色的脸。
“工具而已。”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平静,“剑是工具,笔是工具,学识是工具,情商是工具……脸,为什么不能也是工具?”
关键在于,如何用这个工具。
如果只是单纯出卖色相,他断然无法接受。但如果是在展现其他能力的同时,利用外貌获得更多关注和机会,从而站稳脚跟,积累资本,拥有更多自主权……似乎,也并非不可为。
就像他做主播,游戏技术是核心,但无可否认,这张脸吸引了最初的一批观众,让他更快地脱颖而出。两者结合,才成就了现在的成绩。
做艺人,或许也是如此。唱歌、综艺、甚至演戏……这些都是需要学习、需要投入的“技艺”。而外貌,是让他更快获得入场券和关注度的“加成”。最终能否走下去,走得远,还是要看真正的本事。
想通了这一点,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冷静的权衡。
这只是一份工作,一个角色。就像他曾经扮演过考生、侠客、保镖、主播一样。现在,可能要加上“艺人”这个角色。
他不喜欢,但可以接受。只要内核不变,只要他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林澈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首尔灯火璀璨,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长安的、快节奏的现代都市。他在这里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牵挂,新的目标。
“进士的骄傲……”他轻轻摇头,像是要甩掉最后一点残存的纠结,“就当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暂时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