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寒风卷着雪沫扑上脸颊,萧锦宁指尖悬在半空,一滴血珠将坠未坠。
她未动,也未眨眼,只将左腕素绢往凤印印面一压。赤金底、青鸾钮,阴刻“坤德承天”四字棱角分明,压进布纹深处。血未渗,印却微烫,似有热流自掌心逆冲识海。
神识沉入。
眼前骤阔。
不是寸土,不是三分薄田,不是石室一阁。是山峦叠起,云雾翻涌,灵泉潭扩作千顷碧波,水色幽深如墨,蒸腾白气裹着腥甜。远处山脊连绵,近处松柏成林,田畴阡陌纵横,一眼望不到边。她默数三息,心念所至,神识扫过界碑虚影——两千四百万亩。
阿雪蹲在潭边,银毛被水汽浸得微湿,左耳月牙疤泛着青光。它抬爪,朝潭心一点。
潭水忽沸。
一道黑影自水底翻出,鳞片紫光流转,粗逾合抱,首如巨鼋,目似铜铃,口裂至耳根,獠牙森然。毒龙王盘踞水面,尾尖轻摆,水浪排开,声如闷雷滚过山腹。
阿雪爪子收回一半,毛发已焦卷三寸。
毒雾喷出,灰白如烟,触石即蚀,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乌黑岩层。
萧锦宁袖中滑出一枚赤红丹丸,拇指大小,表面浮着细密金纹。她腕一扬,丹丸直射龙王额心。离皮半尺,骤停。龙息裹住丹丸,缓缓旋动,药力化雾,沁入鳞隙。雾散时,龙目微阖,紫光稍敛,尾尖沉入水中,再不动。
她转身,牵起阿雪左前爪,按在自己右腕渗血处。素绢边缘已透暗红,血珠饱满,将坠未坠。阿雪鼻尖轻触,舌尖一卷,血珠入口。它喉间低呜一声,竖瞳缩成一线,盯住潭心。
萧锦宁松手。阿雪退后半步,伏地不动,银毛根根竖起,左耳疤痕灼亮如烙。
她闭目,默诵《太医署·守心诀》三遍。字字平实,无韵无调,只求心稳。再睁眼时,潭水已平,龙王沉入水底,唯余一圈圈涟漪,缓缓扩散。
识海归位。
暖阁窗纸映着天光,雪未停,宫灯已换新烛,红纱晕开一圈淡金。她仍立于青砖之上,月白襦裙下摆沾着方才丹陛未化的雪泥,银丝药囊垂在腰侧,发间毒针簪寒光未敛。左手袖中藏印,右手悬空,指尖血痕新鲜如初。
窗外,一道黑影掠过。
翅尖扫落檐角残雪,簌簌有声。
她指尖微屈,弹出最后一滴血珠。血珠撞上窗纸,迸开,晕作极淡朱痕,形如鸦翼展翅。
第三只黑鸦飞过宫墙飞檐,影子投在她脚边青砖上,墨色未干。
阿雪伏在她左足侧三寸,银毛蓬松,双瞳竖线紧锁窗外,耳尖微颤。
萧锦宁垂眸,目光扫过那道墨影,声如刃削:“盯得久,便别怪我……收饵。”
话音落,袖中凤印又是一烫。
她未抬手拭血,未召人,未落座,未移步。只将右腕缓缓垂下,指尖垂至膝侧,血珠凝在指甲盖上,将坠未坠。
窗外,第四只黑鸦掠过西面城楼飞角,翅影一闪,没入灰白云层。
阿雪颈毛乍起,喉间滚动一声低鸣,未出口,已咽下。
萧锦宁目光未移,只将左袖微微一掀,露出半截凤印金边。印面“坤德承天”四字在窗光下泛冷光,字缝里嵌着一丝未擦净的朱砂——是方才大典时,尚宫监捧匣跪呈,指尖不慎蹭上的。
她盯着那点朱砂,看了三息。
阿雪忽动,前爪轻刨青砖,碎屑微扬。
萧锦宁抬脚,靴底碾过那点碎屑,碾成灰白粉末,混入砖缝积尘。
窗外,第五只黑鸦盘旋半圈,翅影斜斜切过窗纸,正正落在她右腕血珠之上。
她未眨。
血珠颤了颤,未坠。
阿雪仰头,鼻尖抵住她鞋面,银毛蹭过玄色绣金云纹。
萧锦宁右脚微抬,靴尖点地,再落下时,正踩在那道翅影与血珠交叠之处。
血珠终于坠下。
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点暗红,边缘微裂,如蛛网蔓延。
她未看。
目光仍盯在窗外城楼方向。
风从窗隙钻入,吹动她鬓边一缕散发,扫过脸颊。她未抬手拂去,只将左手缓缓收至胸前,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悬停半寸。
凤印在袖中,无声发烫。
阿雪伏得更低,前爪收拢,银毛贴紧脊背,左耳月牙疤隐入绒毛,唯余一双竖瞳,幽蓝如寒潭。
窗外,第六只黑鸦飞过宫墙,翅尖带起一阵微响,似铁片刮过瓦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