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湖面浮着一层灰白雾气,芦苇荡边缘的水波缓缓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泥滩。船身轻微晃动,铁索仍钉在岸边桩上,未解。萧锦宁坐在船尾,指尖搭在袖中香囊边缘,指腹摩挲着药囊布纹,目光落在齐珩脸上。
他已醒转,靠在木栏边,脸色仍是青白的,呼吸浅而匀,手搁在膝上,袖口内侧那抹暗红已被风干成褐色。他睁着眼,望着湖对岸模糊的树影,没说话。
她没问他还撑不撑得住,只将随身携带的银刀收回发间,顺手理了理鬓角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动作轻,却让齐珩偏过头来。
“你不必一直守着。”他说,声音哑,像磨过粗纸。
“我知道。”她答得也简。
两人静了一阵。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湿泥与腐草的气息。远处有水鸟扑翅,掠过水面,又消失在对岸林子里。
齐珩慢慢坐直了些,一手撑着木板起身,动作迟缓,肩背微颤。她没扶,也没动,只盯着他手腕——脉象尚稳,未见浮乱,说明能动。
他走到船头,扶着断裂的桅杆残木,望着那一片低洼积水之地,低声道:“这湖水,再涨三尺,就能漫过堤岸,淹了沿岸三村。可它终究会退。”
萧锦宁走到他身后半步处站定,没接话。
他继续说:“江南八府,年年汛期,年年报灾。去年淹了六个县,前年七个,大前年也是七个。可查户部存档,十年间降雨量并无显着增加,地势也未变。你说,是天要祸民,还是人不愿让水退?”
她眉心微动,没立刻答。她在听他心里的声音。
齐珩心中念头如水流淌:**户部侍郎张维,籍贯江南,父丧丁忧三年,复职后一直任闲职,无党无派,口音纯正,行事低调……可用。但其母年迈,居乡下老宅,恐成软肋……**
她闭了下眼,随即睁开,“你想派的人,是户部那个丁忧归来的主事?”
齐珩侧目看她,“你怎知我想的是他?”
“你刚才提‘江南’时,手指无意识点了三次左袖第三颗盘扣。”她说,“那是你想到张姓之人时的习惯。”
他顿了顿,没拆穿,只道:“此人确是我所思。但他若孤身前往,家中老母一旦出事,必受挟制。若带家眷同行,又恐目标太大。”
她略一沉吟,道:“让他携家眷走,但家人需替换。”
“替换?”他皱眉。
“官家人南下,地方必报备。巡抚衙门若早有防备,自会派人盯住其亲属。不如让东宫暗卫扮作其妻儿老母,真家人则由密道送往安全处安置。既保全性命,又免其分心。”
齐珩看着她,眼神微深。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她如何总能在我未言之时,便知我所想?**
但她已移开视线,望向湖岸,“贪官藏赃,最怕查账。可账目千头万绪,若无方向,查十年也查不出名堂。”
“你说该从何处入手?”
“工役。”她说得干脆,“田赋钱粮,层层上报,有册可查,难做假。但修堤、建桥、防疫这类工役开支,数目大,名目杂,监管松。尤其是堤防修缮银两,最容易虚报冒领。”
齐珩点头,“去年拨了三十万两修苏杭段江堤,结果汛期一到,堤坝塌了七处。”
“那就查这笔钱。”她说,“每一笔支出,经谁手,买什么材料,雇多少人,运往何处。若有虚报,必在物料数量或人工名册上露马脚。”
他又问:“还有呢?”
“疫病防治。”她补充,“灾后必防疫,这是定例。朝廷每年拨银专用于购药、设棚、请医。若地方并无大规模疫情,却大量采买止泻、退热、驱寒之药,便是可疑。”
齐珩眼中微亮,“你是说,他们借防疫之名,行敛财之实?”
“不止。”她声音平,“还可能故意不修堤,制造水患,再以救灾为由,反复申领银两。一进一出,利滚利。”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船篷残布猎猎作响。齐珩咳嗽两声,抬手掩唇,这次没有血。
“我即刻拟令,命张主事明日启程,微服南下。”他说,“你方才所言,皆记入密令,仅他一人知晓。”
她点头,没再说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道:“你心中还在犹豫一个人选。”
齐珩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