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歇,檐角滴水落在石阶上,碎成细点。东宫密室烛火轻晃,齐珩笔尖悬于纸面,墨迹未干的谕令草稿旁,摊着一叠新呈入的卷宗。他指尖微蜷,指节仍泛着夜来的青白,咳意压在喉底,终是未发。
萧锦宁立于案侧,目光扫过那叠科举报录。纸页厚重,印着近年登第士子的籍贯、保结人、答卷摘要,每一页都盖有礼部与考功司的朱印。她未伸手去翻,只将袖口往内拢了半寸,露出左手腕——暴雨水针的竹筒藏在广袖深处,机关未启,寒意却已自骨缝渗出。
“户部推诿,边关账册查无可查。”齐珩终于落笔,补完最后一句,“我便另辟路径,命暗线从文闱入手。三品以上大员子弟需避嫌录外,可这些偏远州县出身的寒门举子,十年间竟有十一人连中三甲,且多出自江左漕道沿岸。”
他抬眼看向她,“你善察微末,看看这些人,可是真才实学?”
萧锦宁缓步上前,取过一份名录,指尖滑过籍贯栏。字迹工整,书写规范,无一处错漏。她不动声色,心神沉入识海,雾障轻分,“心镜通”悄然启用——今日第二次。
无声倾听齐珩所思。
【十一人皆无显赫师承,却能在策论中引述兵制变革与盐税利弊,言之有物,非闭门读书者所能及。更奇者,其中六人答卷笔锋相近,似出同门……】
她收回目光,抽出随身携带的一册残卷,封皮斑驳,题为《天下户籍异同考》。此书藏于玲珑墟石室多年,乃前世遗方中抄录的地理志略,专记各地地名沿革、方言用字差异。她翻开至江左篇,对照名录上籍贯地名,逐一比对。
片刻后,她停在一页。
“这十一人中,有九人籍贯书写采用‘旧称’。”她将残卷并排置于案上,“譬如‘浔阳’今已改称‘九江’,‘钱塘’归入‘仁和’,可他们仍以废名入册。且保结人多为同一乡塾先生,名唤周明远——此人三年前已被地方报为‘溺亡江中’,尸首未寻,仅凭渔夫口供结案。”
齐珩眉峰微动,伸手取过那份死亡文书副本。纸面泛黄,笔迹潦草,仅有里正画押,无医官验状,亦无家属认领记录。
“一个已死之人,如何连续三年为十一名考生作保?”
萧锦宁不答,转身取出几份考生平日往来信件的抄本。这些是齐珩暗探从驿站截获的残稿,原信已被焚毁,仅存底纸痕迹。她走到角落铜炉前,掀开炉盖,灵泉雾气自袖中逸出,悄然笼罩其上。
雾气氤氲,纸面渐渐泛起淡痕。被药水涂抹的字迹在水汽蒸腾下缓缓浮现。
她逐行读出:“……江上老父近安,船路通畅,功名有望。儿若得官身,当为家中开一路照,免遭盘查之苦。”
齐珩站起身,一步跨至案前。
“船路通畅?”他低声重复,“老父?”
萧锦宁将信稿移至舆图前,指尖点向长江主干与几大支流交汇处——洞庭、鄱阳、清溪、乌林渡。每一处,都是历年水匪作案频发之地。她再翻户籍统计册,指着沿江数州的“失踪人口”记录:过去五年,这些地方每年上报溺毙、失踪者均超百人,远高于内陆州府平均十数人之数。
“不是巧合。”她说,“所谓‘老父’,并非生身之父,而是水匪头目。他们将孤儿或贫户幼子收为门生,伪造假籍,延请私塾先生代为教导,甚至模仿官话文风,使其能通过科举。一旦登第授官,便可利用职务之便,为水上私运提供通行文书、规避稽查,甚至通风报信。”
齐珩静立不动,眼中光色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