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踩上第一阶台阶的瞬间,那声“到达”还在脑子里回荡,像根钉子卡在颅骨深处。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站台的地砖一块接一块浮现出来,灰白带裂,边缘卷翘,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虚空中硬生生撕出来的。雾气退得很快,不是散开,是被人收走似的,整整齐齐地缩向两侧,露出中间完整的空间。
我往前走了三步。
空气变了。不是冷,也不是热,是那种长时间封闭的密闭感,像停运多年的地铁站,连风都忘了怎么吹。扳指贴在右手中指上,纹路朝外,温度已经降下来,但表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光,顺着刚才的路径缓缓熄灭。最后一颗光点消失在站台尽头时,两扇门同时显现。
一左一右,嵌在虚空里。
左边那扇高大些,材质像是黑铁和碎骨压铸而成,表面刻着一个字:“归者”。字迹深陷,边缘不规则,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右边那扇矮一些,金属泛青,门框上有藤蔓状的纹路缠绕,中央浮着另一个词:“守界人”。
我没动。
两扇门之间相距不到五米,中间空着一段干净的地砖。我的影子落在地上,只有半截,脚底以下的部分像是被什么吞掉了。呼吸声很轻,但我能听见自己的喉管在震动。自从母爱代码注入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心跳、体温、肌肉张力——这些都被降成了后台数据,不再需要关注。可现在,我感觉到胸口有一阵滞涩,不是痛,是某种东西在缓慢下沉。
脸上传来异样。
我抬手摸了下右眼下方的伤疤,指尖触到一片粗糙。血纹已经蔓延上来,从脖颈一路爬过下颌,盖住了原本的疤痕组织。皮肤变得僵硬,没有知觉,像戴了层薄壳。我用力掐了一下脸颊,没感觉。再咬舌尖,一股铁腥味在嘴里漫开,这才把注意力拉回来。
耳中开始有声音。
先是低频的嗡鸣,接着是断续的语句,夹杂着哭声和笑声,听不清内容,但频率熟悉——这是亡灵低语的前兆。它们平时只在我靠近尸体时出现,现在却无端涌入,像是从门后渗出来的。我闭上眼,试图屏蔽,可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贴着神经爬行。
就在这时,左边那扇门响了。
“过来吧,你的母亲在等你。”
赵无涯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尾音,像是怕惊扰谁。他模仿得很像,但错了。我母亲说话从来不拖长音,她习惯短促地吐字,像在赶时间。而且,她从不提“等”这个字。那天她在火场里把我推进通风管时,说的是“走”,不是“别怕”,也不是“妈妈等你”。
我右耳转向那扇门,听得更清楚了些。声音又来了,还是那句,只是这次多了一丝电流般的杂音,像是信号不稳定。我抬起左手,手术刀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刀柄硌进虎口。物理刺激能让感官保持清晰,至少能撑住几秒。
突然,右边那扇门亮了。
不是整面发光,是门中央浮出一幅画面:唐墨被钉在十字形金属架上,双手张开,手腕处有暗红的痕迹。他双眼闭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破烂,露出胸口的皮肉,上面有用利器划出的字——“保护陈厌”。
画面静止,没有声音。
我左手猛地收紧,刀柄几乎陷进皮肉。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唐墨早就死了,在B13通道口被灵雾吞噬的时候,我就看着他的身体变成树根扎进水泥缝。可这画面太具体,连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旧伤都还原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替我探路时被变异体咬掉的,当时他还吐着,一边哭一边说“没事”。
我转身正对那扇门,盯着画面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用刀尖划开自己左手虎口。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流到小臂。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我确认了两点:第一,我能感到痛;第二,我还在流血。这意味着我还活着,意识还没完全被污染。
可当我抬头再看时,画面变了。
唐墨睁开了眼。
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但他确实睁开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我没听,也没靠近。我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握紧扳指,左手握紧刀。血顺着手指滴到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每一滴落下,站台就震一下,像是有人在地下敲打管道。
脸上的血纹开始发烫。
不是表皮热,是往骨头里烧的那种温度。我抬手摸了下额头,指尖沾到一层黏腻的东西,像是渗出来的组织液。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轮廓——半透明的人形,站着,不动,分布在站台两侧。我知道它们不是实体,是意识分裂出的幻影。可它们看起来太真实了,连衣角破损的位置都和殡仪馆里那些尸体一致。
我摘下扳指。
本想切断能量源,但它离开手指后仍在发光,纹路浮在空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血纹没有停止蔓延,反而加快了速度,从脸颊爬向眼皮。我试着闭眼,再睁开,发现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耳边的低语越来越密集,不再是单一声音,而是上百个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事,喊着不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