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尽头的坡道突然塌陷,我向前扑倒,身体没撞上地面,而是滑进了一条倾斜的金属通道。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台老式印刷机同时运转。头顶上方,巨大的青铜齿轮缓缓旋转,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是实验日志片段,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更像是用钻头一点一点刻进去的。
“第七次心跳同步失败。”
“容器排斥反应持续三小时。”
“黑玉扳指嵌入脊椎第三节,受试者未死亡。”
我认得这笔记。陈望川。
左手腕的蓝纹还在长,已经爬上小臂,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像是干涸的河床。扳指贴在掌心,温度越来越高,内侧开始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齿轮槽里,立刻被碾成暗红粉末。我没有去擦。右手摸了下腰间的格林机枪,枪管冰凉,但手指没扣上去。现在不是开枪的时候。
地面在动。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就下沉一分,随即被旁边的齿轮回卷进深处,发出骨头被压碎的闷响。我盯着前方,估算节奏。齿轮转一圈,有0.7秒的空档。第三次咬合时,左侧平台塌陷,我跃起,踩进相邻齿轮的凹槽,借力翻滚,落地时膝盖砸在尖锐边缘,战术背心前襟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肋骨流下来。
耳边低语乱了。
不是亡灵的声音,是叠加在一起的杂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念数字。七岁那年的哭声又出现了,夹在中间,越来越响。我咬住后槽牙,把注意力拽回来。不能让这些声音主导。越听,神志就越沉。我逼自己回想最近接触过的尸体。
殡仪馆搬运工死于昨晚。他被卡在升降梯和轨道之间,脊椎断了,肺叶塌陷,临死前看见值班室门缝底下流出一滩黑水,听见里面有人哼歌。那是周青棠的调子,但他不知道名字。
清道夫士兵死于三天前。子弹贯穿胸膛,他在倒下前看到自己的影子站了起来,朝敌人开枪。他以为是幻觉,其实那是灵体剥离的前兆。
第三个是无名流浪汉,冻死在地铁通风口。他最后的记忆是一只手递给他半块烧饼,那只手的手腕上有道疤,形状像歪斜的“阝”。
我把这三段记忆拼在一起,碎片连成一句低语:“逆齿而行。”
我转身,朝着齿轮旋转相反的方向走。
刚迈出两步,缝隙里渗出一团黑雾。它没有成型,只是缓缓流淌,沿着齿轮边缘爬下来,聚成一个人影。赵无涯的脸从雾中浮现,嘴唇不动,声音却直接钻进耳朵。
“你以为扳指是钥匙?”他说,“它是棺材。”
我没听。
“你父亲把它戴在手上那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冬天。他造你,不是为了救世,是为了装魂。你是空的,陈厌。你从来都不是人,是容器。”
齿轮转动加快,空气震得耳膜发痛。我抬起左手,扳指正往皮肉里陷,纹路已蔓延至肘部,血液变得粘稠,流动缓慢。我用右手拔出手术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新鲜的,温热的。我把它抹在扳指表面。
低语骤然清晰。
殡仪馆同事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碰控制台。”
清道夫士兵临终画面闪现:他看见自己的枪管对准了指挥部大门。
流浪汉咽气前,听见通风管道里传来婴儿啼哭。
三段记忆叠加,指向同一个结论——赵无涯在撒谎。他说“棺材”,但所有亡灵低语都在说“机关”。一个真正的执念不会和其他记忆冲突。他是假的,至少不全是真的。
我抬眼看向赵无涯的亡灵。
“你说我是容器。”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那你告诉我,容器装的是谁?”
他没回答。
只是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满口黑色牙齿。
然后,齿轮中央的虚空开始扭曲。一具婴儿尸体缓缓升起,胸口嵌着一块黑玉扳指碎片。它的眼睛睁开,瞳孔是纯白的。接着第二具、第三具……上百具婴儿尸体从齿缝中挤出,整齐排列在空中,每一具都带着我的脸,年龄从零岁到七岁不等。
最中间那一具坐了起来。
它穿着我七岁时穿过的蓝色棉袄,脸上沾着血,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它抬头看我,嘴一张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