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触碰如此轻微,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指尖,直抵心脏。
她如同被真正的火焰烫到,猛地缩回了手,动作仓促得几乎带倒了身旁盛着草药的皮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确认他是否因这触碰而感到不适。
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深邃的眼眸之中。
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纯粹的冷静或锐利,也不再是刚才竭力维持的沉静安抚。
那里翻涌着太多太多她此刻心乱如麻、无力分辨,或者说,不敢去分辨、去读懂的情绪,有对她此刻狼狈模样的深切疼惜,有对自己受伤连累她的隐忍自责,有某种近乎痛楚的、深不见底的温柔,还有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吞噬掉的、灼热而沉默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的一句关心?
一个解释?
还是……那个冬夜粮仓里,被他问出、却被她回避了的,关于未来的答案?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冰冷的空气中,血腥味、草药味、雪水的清新味,与一种名为“悸动”、名为“未竟之言”、名为“咫尺天涯”的无声张力,紧紧交织在一起,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苏晚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无数话语在疯狂冲撞、翻滚。
想说“谢谢你”,谢谢他再一次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想说“你疼不疼”,这句迟来的关心哽在喉头。
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带着后怕的愤怒和不解。
更想说的,或许是……回应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期待。
可是,千言万语,最终都被一道更高、更厚、更冰冷的堤坝拦住了。
那是父亲梦中凝重的眼神,是“成分”带来的如影随形的寒意,是对不可预测未来的深深恐惧,是“实力至上”信念崩塌后又强行粘合的脆弱裂痕。
她承担不起。
至少此刻,她觉得自己承担不起任何超出“同志”与“战友”范畴的情感重量。
最终,她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惊慌失措地,避开了他那双过于灼人、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脆弱和伪装的眼眸。
深深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沾满他暗红色血迹、冻得通红的双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长久研究的图案。
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将胸腔里所有翻腾汹涌的浪潮、所有几乎冲破堤坝的情感,狠狠地、决绝地,压了下去。
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沉默。
什么也没说。
她撑着冰冷僵硬的双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向后退开一步,两步……刻意地、清晰地,拉开了那方才过分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和心跳的距离。
凛冽的山风立刻填补了那片空白,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语调,甚至比平日更冷、更平、更疏离,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公事公办的冷静:
“暂时止住了。但狼牙不干净,伤口太深,必须尽快回去,用酒精彻底清创,可能需要缝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工具和那个尚未取到最终水样的浅坑,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东西我来收拾。你保存体力,我们立刻下山。”
陈野眼底那簇因她长久靠近、因她眼中清晰可见的疼惜和泪水、因那瞬间无言的对视而骤然燃起的、微弱却炽热的火光,在她退开的脚步、在她刻意冷却的语气、在她最终选择的沉默中,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雪水。
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比山谷岩石更冷的寂然。
他没有说话。
没有质问,没有流露失望,甚至没有再看她。
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撑住身后冰冷的岩石,沉默地、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因失血和疼痛,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到近乎机械的动作。
“好。”
只有一个字。
干涩,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山谷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变得猛烈而凄厉,卷起更多的雪尘,呼啸着掠过两人之间那道重新变得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的无形鸿沟。
那短暂的、几乎冲破所有理性防备与既定隔阂的贴近,那无声流淌的激烈情绪,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千言万语……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雪地上两人交错的脚印,被这新起的、更猛烈的风雪迅速覆盖、抹平。
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有缠绕在苏晚指尖、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冰冷而黏腻;只有她心底那片被强行镇压后留下的、空旷而钝痛的麻木与酸楚;以及两人之间,那比山谷寒风更加冰冷、更加持久的沉默,在证明着——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贴近与挣扎,真实地存在过。
并且,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沉甸甸地横亘在彼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