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尽全身的控制力,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愤怒与屈辱感,强行地、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知道,此刻,在这个房间里,面对代表着“组织”与“纪律”的王指导员,任何情绪化的辩解、愤怒的驳斥,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气急、态度不端、抵触组织的“关心帮助”。
她必须用最清晰、最理性、也最符合“规矩”的语言来应对。
“王指导员,”
苏晚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符合汇报工作的冷静语调。
她直视着对方那双审视的眼睛,目光澄澈,没有一丝游移。
“我和陈野同志之间所有的接触和往来,都是基于牧场当前生产任务和具体技术工作的实际需要,完全在正常工作范畴之内。”
她开始逐条回应,逻辑严密,如同在答辩一场严谨的学术质询:
“关于勘探水源的任务,是为了解决轮作试点田春季灌溉以及牧场未来可持续发展的水源保障问题。这个任务,是经过马场长亲自批准,并在连部有过正式记录的。当时考虑到任务的风险性和专业性,由熟悉地形、有野外经验的陈野同志陪同,是当时最合理、也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陈野同志在勘探过程中受伤,是因为我们意外遭遇了饥饿的狼群。他在危急时刻,保护了我和我们携带的勘探工具与初步数据,避免了我个人和牧场财产遭受更大损失。这是英勇的、负责任的、值得表彰的行为。
我认为,任何对此事的曲解和不当联想,不仅是对陈野同志个人品格和牺牲精神的不尊重,也是对我们这次任务严肃性和危险性的轻慢。”
她的语气在这里稍微加重了一些,但依旧控制得很好。
“至于所谓的‘深夜在仓库单独相处’,”
苏晚的语气恢复了平铺直叙,
“如果指的是我们利用休息时间,核对试点田的繁杂数据、讨论技术难题、或者制定下一步工作计划,那么,我承认,这种情况确实存在。我们团队的工作记录、会议笔记、以及每一次物资领用和田间操作的记录,都可以清楚地还原每一次接触的具体工作内容和工作时长。”
她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然后才用一种带着淡淡困惑、却又无比坦荡的语气反问:
“王指导员,我不太明白。我和我的团队成员,包括陈野同志在内,为了按时、保质完成牧场交付的任务,利用个人休息时间加班加点工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技术推广和生产实践中,
为什么……这反而会成为被议论、甚至被质疑的理由?难道专注工作、力求实效,也需要注意所谓的‘界限’吗?”
王指导员一直听着,脸上那严肃的、刻板的表情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她反问时,眉心的“川”字纹路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弹了弹手中新点燃的香烟,灰白的烟灰飘落。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晚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
“苏晚同志,你的工作成绩,尤其是你在土豆增产、甜菜病害防治,还有现在这个轮作试点方面做出的努力和取得的初步效果,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马场长也多次肯定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告诫意味陡然加重,如同沉甸甸的石头:
“但是,作为我们队伍里的年轻同志,尤其是女同志,”
他特别强调了这三个字,
“在努力工作的同时,更要时刻注意影响,注意生活作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无风不起浪。你要正确理解,组织上今天找你谈话,是本着对你关心和爱护的原则,是希望你能防微杜渐,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苏晚:
“不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风言风语,影响了你自己大好的个人前途,也影响了咱们牧场的稳定团结大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要仔细掂量。”
“生活作风”。
这四个字,终于还是被摆上了台面。
像一顶早已准备好、尺寸合适的、沉重而带着污渍的帽子,此刻被正式地、悬在了苏晚的头顶上方。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就会扣下来。
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寒意,从苏晚的脚底缓缓升起。
她感到一阵齿冷,心脏像是被浸入了冰水。
她所有的日夜付出,所有的技术攻关,所有试图用汗水与智慧在这片土地上证明价值、开辟道路的努力,在某种力量面前,竟然如此脆弱。
几句精心炮制的流言,一番冠冕堂皇的“关心”,就可以轻易地动摇其根基,玷污其光环,甚至将其全盘否定。
“我明白了,指导员。”
苏晚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尖锐如冰棱的讥诮与彻骨的冰冷。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顺从的调子,只是那顺从里,空荡荡的,没有温度。
她没有再辩解。
没有承诺“以后一定注意界限”,也没有表态“坚决改正”。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公式化的姿态,接受了这次名为“关心和爱护”、实为警告与规训的谈话。
王指导员似乎对她的这种反应还算满意,至少,她没有激烈抗辩,没有哭哭啼啼,保持了表面的冷静和服从。
他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烟蒂再次摁灭:
“好,你能明白组织的良苦用心就好。回去好好工作吧。记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是,指导员。”
苏晚应道,声音轻而清晰。
她站起身,微微向王指导员颔首,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拉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再反手轻轻带上。
“咔。”
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室内浓重的烟雾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晚脸上那层强行维持的、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骤然碎裂。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走廊冰冷斑驳的土墙,站定了。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狂舞。
她的脸色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有些苍白。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屈辱、荒谬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某种无形枷锁的疲惫,此刻才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尖锐地显现出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洞察一切的清醒。
她知道,这场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谈话”,仅仅是一个开始。
流言的毒刺已经成功地扎入了组织的肌肤,引发了“关切”的反应。
她和陈野,这两个只是想脚踏实地做些事的人,已经被不由分说地,卷入了一场由最阴暗的嫉妒、最龌龊的揣测和最冠冕堂皇的“纪律”所共同编织的、无形却更加凶险的斗争漩涡之中。
这场斗争,没有狼群的獠牙利爪,却有着能吞噬名誉、摧毁信念、折断脊梁的、更加可怕的软刀子。
而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