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转回头,看向他。
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神和他此刻的语气一样,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与疏离:
“工作上如果确实有需要沟通协调的事情,我会通过石头,或者温柔来转达。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补上了最决绝的一句:
“其他的……私下里,就没有必要再单独见面了。”
话音落下。
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离了。
风,似乎也停了。
只有老杨树刚刚抽出的嫩叶,在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远处归栏的牲畜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树下这方寸之地。
陈野依旧沉默着。
他只是那样,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保持距离”和“没有必要再单独见面”时,瞳孔骤然缩紧!
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平静而决绝的话语的切割下,一点一点,无声地碎裂开来。
是最后一丝未曾熄灭的期待?
是某种坚持已久的守护信念?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愤怒地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可以被捕捉到的失望。
他只是站在那里,原本就硬朗如岩石雕刻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更加冷峻,线条更加锋利。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热气息,也被这晚风和她的言语,彻底抽走,只留下一具包裹在旧军装里的、冰冷而坚硬的躯壳。
良久。
久到苏晚几乎要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久到她紧攥的手指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
他才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勉强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僵硬,短暂,转瞬即逝。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苦涩,与一种深沉的、了然的自嘲。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沙哑得如同被粗粝的砂纸反复打磨过。
一个字。
重若千钧。
狠狠地砸在苏晚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也砸在了两人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仅存一丝的联系上,将其彻底砸断。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有对她处境的理解,有对现实的无奈,有深重的失落,有隐忍的痛楚……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化为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停留。
牵着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黑风”,从她身边,沉默地走过。
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一步步,融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向着宿舍的方向,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道路的拐角,被深蓝色的夜幕完全吞噬。
苏晚依旧站在原地,背靠着那棵粗糙的老杨树。
她一直挺得笔直的、仿佛承载着无尽压力的脊背,在确认他身影消失的那一刻,终于难以支撑地,微微佝偻下来。
仿佛支撑她的那根主心骨,在瞬间被抽离,让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晚风再次吹起,比刚才更凉,带着入夜前刺骨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她缓缓地抬起一只手,用力地、紧紧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那里,并没有伤口。
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绵长的、仿佛被最寒冷的冰棱反复刺穿、搅动般的剧痛。
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理性的选择,往往伴随着感性的凌迟。
她知道,她刚刚亲手推开的,是怎样一份厚重如山的、沉默却坚实的守护。
她也知道,这一推,可能划下的,便是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或许,便是永远。
但,这是此刻,在流言的毒刺与组织的目光双重围剿下,在她那尚未稳固、危机四伏的事业征程中,她所能想到的,保护他远离风暴,也保护自己那刚刚萌芽、岌岌可危的梦想与责任的,唯一方法。
即使,这方法需要她亲手将自己的心,也一同冰封。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如同浓墨泼洒,无情地吞噬了天边最后一丝惨淡的光亮。
也吞噬了她脸上,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无法抑制、悄然滑落的、冰凉的泪痕。
泪痕很快被夜风吹干,不留痕迹。
如同某些未曾言明便已终结的情感,无声无息,沉入北大荒无尽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