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考、她的选择、她的成就,其中有多少是真正源于“她自己”?
她过往所取得的那一切成绩,让全场震惊的土豆高产,将甜菜从死亡线拉回的土壤改良,变废为宝的青贮技术成功……
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源于她来到这里后,通过观察、学习、试验、总结而获得的、扎扎实实的实践经验与个人领悟?
又有多少,是无形中依赖于这被动获得的、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完全属于她的“预装知识库”的自动匹配与提示?
一种深切的、动摇根基的自我怀疑,如同冰冷而坚韧的藤蔓,带着湿滑的触感,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缓缓收紧,带来一阵阵窒息的冰冷与惶恐。
她一直信奉、并以此为精神支柱、行动准则的“实力至上”信念,此刻在她内心审视的目光下,突然显得像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
如果这“实力”的根基,并非完全由她自己的汗水、智慧与挫折浇铸而成,而是建立在一场不可控的意外和一份她甚至无法完全理解、更无法自主掌控的“外来遗产”之上……
那么,这“实力”还可靠吗?
它还真正、纯粹地属于“苏晚”她自己吗?
她所追求的尊严、独立、以及对命运的掌控感,是否从源头上,就掺杂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水分”与“侥幸”?
迷茫的浓雾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就在这自我认知几乎要崩塌的边缘,父亲最后那句低语,却又如同遥远灯塔穿透浓雾的光,倔强地、清晰地照射进来。
“用这些知识,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父亲在绝境中,用尽一切可能的方式,为她争取到的、最朴素也最艰难的机会。
这些知识,无论其来源多么诡异,无论伴随着怎样的“代价”与潜在风险,无论它让她此刻感到多么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它们确确实实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融入了她的意识,影响着她的思维。它们是她在这艰难时世、孤立无援的处境中,能够抓住的、最有力、也可能是唯一的武器与凭依。
武器本身无罪,关键在于持剑的人,如何使用它。
她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虚软无力的手,伸到眼前。
阳光透过她微微张开的手指缝隙,落下斑驳跳动的光影,在手背和炕席上晃动。
这双手,曾经沾满猪圈的污渍,曾经被农具磨出硬茧,曾经紧握铅笔在寒夜里绘制图表,曾经……颤抖而坚决地为陈野清洗、包扎过那狰狞的伤口。
想到陈野。
心底那片因骤然窥见自身真相而产生的、冰冷而空旷的迷茫之地,似乎又被另一种更尖锐、更复杂、更难以厘清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破。
他的沉默,他的守护,他的爆发,他的疏离……与她自己这复杂而沉重的“真相”交织在一起,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也更加沉重。
她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空气里有阳光晒暖尘土的味道,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有宿舍陈旧的木头与棉织物的气息……这些真实世界的、平凡的触感,透过感官传来,微弱却坚定,像一根根纤细的丝线,试图将她从那过于沉重、近乎虚幻的过去幻影与低语中,拉回当下的现实。
苏醒带来的,不是卸下重担的轻松,不是康复后的喜悦。
而是更深的迷茫,对自身存在本质的拷问。
以及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后,如影随形的、近乎宿命般的沉重。
但无论如何,她醒了。
高烧退了,意识清晰了,那扇通往过往真相的门被强行推开了一条缝,刺眼的光和冰冷的秘密涌了进来。
她必须带着这刚刚窥见的、关于自身能力来源的残酷真相,带着父亲那沉甸甸的、用生命余烬传递的嘱托与武器,也带着这份崭新的、撕扯心灵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继续,走下去。
路,还在脚下,延伸向未知的北大荒原野与变幻的时代风云。
只是,前路弥漫的迷雾,在加入了“自我”这一最根本的变量后,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更加难以穿透了。
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移动,微尘依旧飞舞。寂静的宿舍里,只有她逐渐恢复平稳、却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呼吸声,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刚刚结束、却又似乎永远也不会真正结束的内心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