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有再问。
没有追问病是如何起的,烧了多久,可还难受。
他像是接受了这个简单的回答,又像是明白她不愿多谈。
他只是将手里那个用粗布包裹的小瓦罐,往前稍稍递了递。
动作依旧克制,手臂伸出的幅度不大,确保自己依然站在门槛之外,那瓦罐也并未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这个,给你。”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山里偶然碰见的野蜂巢,取的蜜。兑温水喝,对恢复力气……有点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苏晚知道,在这片物资极度匮乏、一切凭票供给的北大荒,纯正的、未经任何掺杂的野蜂蜜,是何其难得的珍品。
它不仅仅是糖分的补充,更是蕴含着自然精华的滋补之物。
要获得这样一小罐,绝不仅仅是“偶然碰见”那么简单。
他定是费了心思去寻找,甚至可能冒着风险去采集(野蜂的攻击性不容小觑),再小心地过滤、保存,才能得到这洁净的一罐。
他记得她病后需要滋补,记得她此刻最需要恢复体力。
苏晚的视线,落在了他递过来的、那个小小的、被粗布仔细包裹的瓦罐上。
粗糙的布纹,朴拙的陶罐,里面盛着的,却是这片苦寒之地难得的甘甜与暖意。
她又抬眼,看向他依旧站在门外、保持着距离的身影。暮色更浓,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愈发模糊,唯有那挺拔的轮廓和眼中沉静的光芒,清晰如刻。
喉咙像是被一团浸透了情绪的棉花堵住了,干涩,发紧。
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了又盘旋,应该说“不用了,你留着”,或者说“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用最理性的、符合“界限”的方式,将这份暖意推回去。
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看着他眼下疲惫的乌青,看着他明明担忧却恪守不前的姿态……
那些冰冷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嘴唇翕动了一下,才发出一点低微的、几乎要被暮色吞噬的声音:
“……谢谢。”
陈野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松弛了一分。他没有再将瓦罐递近,而是弯下腰,将那个小包裹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门内一步远的地上。
仿佛那不是一罐滋养的蜂蜜,而是某种危险的、炽热的、不能直接交到她手上、以免灼伤彼此或破坏“规则”的物证。
放好后,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用言语描绘,有对她病容未褪的真切关切,有对自己必须保持距离的艰难隐忍,有对她接受这份小小馈赠的些许释然,更有一丝被她刻意疏远后、深藏于平静之下的、挥之不去的落寞。
“好好休息。”
他最后说道,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然后,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迈开步子,大步离开了。
他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寂静之中,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怔怔地望着门口。
目光先是落在那地上小小的、干净的粗布包裹上,那抹朴素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安静的、等待被拾起的承诺。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抬起,越过空荡荡的门槛,投向门外那片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的、空寂的院落。
只有远处连部零星亮起的、昏黄的灯火,像几粒孤独的萤火,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
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暖、痛、无奈……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翻腾不休。
他遵守了约定,用最严格的标准,保持着她所要求的距离。
不曾靠近,不曾逾越,甚至连门槛都没有跨过。
可是……
他的守候,他的关心,却比任何直接的靠近、任何热烈的言辞,都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地,传递了过来。
那沉默的、恪守着界限的守护,不像烈火般灼热逼人,却像初春时节,从冰层下悄然渗出的第一股溪流。
带着来自现实的约束与彼此的隔阂的寒意,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缓慢浸润人心的力量,悄然流淌进她因高烧折磨和残酷真相冲击而变得冰冷、空旷、布满自我怀疑裂痕的心田。
她缓缓地蜷起了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粗糙的布料。
感受着病后身体依旧存在的、挥之不去的虚弱与无力。
也同时,清晰地感受着心底那冰封厚重、用以自我保护与隔绝情感的角落,似乎又有一小块最为边缘的、薄脆的冰层,在这份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候气息中,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化成了一滴微温的、带着淡淡涩意与回甘的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干涸的土壤。
夜色完全降临,将她和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一同温柔而沉重地包裹。
只有地上那罐蜂蜜,静静地,散发着无形的、微甜的气息,证明着刚才那短暂交汇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