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几乎要破闸而出的倾诉洪流,被这声音生生截断。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高烧时的冷颤更加彻骨。
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想把这样一个惊天动地、远超这个时代理解范畴、甚至可能被定义为“异端”或“灾祸”的秘密,告诉另一个人?
这份能力的来源如此诡异,它的存在本身就打破了常识的边界。
一旦泄露,会引来怎样的目光?
是将其视为“苏修特务”的新型手段?
是“封建迷信”借尸还魂的变种?
还是某些潜伏在阴影中的势力眼中,值得不计代价夺取或摧毁的“奇物”?
她自己尚且在这力量的馈赠与代价间挣扎,像一个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又有什么资格,将另一个人,尤其是陈野,也拖入这个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漩涡?
他现在面临的,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作风问题流言,已经需要他小心周旋,需要她刻意划清界限来规避风险。
如果再加上“身怀异术”、“来历诡谲”这样的标签……那将会把他置于何地?
将他本就因家庭背景而微妙的位置,推向何等危险的境地?
她不能。
这不仅仅是保护自己,更是……保护他。
还有,一道更幽微、更尖锐,连她自己都羞于直面,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的恐惧,如果陈野知道了真相,知道她那些耀眼的成绩、那些力挽狂澜的“智慧”,并非全然源自她个人的苦思与积累,而是依托于这份近乎“不劳而获”的、来自未来的知识遗产……他还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吗?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在猪圈旁初次见识她手段时的惊讶与审视,是在水利之争后暗藏的欣赏与探究,是在她一次次破解难题时逐渐沉淀下来的信任与……某种她不敢深究的、带着温度的光芒。
如果他知道,这一切的光环下,藏着这样一个冰冷的、非人的“作弊器”,他眼中那份因为她的“强大”与“独特”而生的光芒,会不会瞬间熄灭?
会不会被惊疑、失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所取代?
他会不会觉得,他所以为的那个坚韧、聪慧、凭一己之力在冻土上扎根的苏晚,其实只是一个承载着异常知识的……怪物?
这念头像一根淬毒的冰棱,狠狠扎进她刚刚因幻想而泛起一丝暖意的心口。
那澎湃的倾诉冲动,如同被刺破的皮筏,瞬间干瘪、漏气,只留下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空茫。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克制,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囚禁般的清醒。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被角的手指。
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向后靠去,将脊背重新贴上冰凉粗糙的炕壁。
然后,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所有翻腾的惊涛骇浪,所有几乎冲口而出的秘密,所有脆弱与依赖的渴求,都被她以铁一般的意志,死死地、一寸寸地,压回了心底那座刚刚出现裂痕、又迅速被她亲手用更厚的冰层加固的孤岛深处。
喉头滚动,那未能出口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极轻极缓的、沉入肺腑的叹息,消弭在浓重的夜色里。
就这样吧。
这沉重的十字架,这诡谲的命运馈赠,这未卜的吉凶前程……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寒冷,所有的孤独,都由她一个人来背负。
保持距离,恪守界限,用理智浇筑堤坝,将可能燎原的星火隔绝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保护他,远离自己身边这一切不可控的、危险的“异常”,才是此刻,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她必须履行的、沉默的诺言。
夜色完全吞没了小屋,也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融入一片无声的黑暗。
只有门口那罐野蜂蜜,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清甜的、却仿佛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暖意。
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奉上、却注定无法被接收的、沉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