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像一只温柔而固执的手,终于将北大荒最后那点倔强的冻土彻底揉开、化透。
冰封的河汊开始潺潺流动,草甸深处传来细微的、万物破土的窸窣声。
牧场的生产节奏也随之加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积蓄已久、亟待释放的忙碌气息。
仓库里光线充足,长条木桌上摊开着一张用铅笔细致描摹的大比例牧场地图,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发毛。
苏晚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掠过一片片标注着不同作物符号、产量数据的熟地,最终,停留在西北角一片用浅灰色斜线标注的区域上。
旁边用钢笔小字写着:“待改良瘠薄地(沙质,低有机质,产出不稳定)”。
这片地她去看过。
地势略高,坡度平缓,但土壤颜色明显发浅,抓一把在手里,沙粒感很强,松散,留不住水也保不住肥。
春风吹过时,甚至能扬起细细的沙尘。
往年尝试种过些耐瘠薄的作物,收成总是差强人意,久而久之,几乎成了牧场边缘一块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的“心病”。
一个念头,在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这不是灵光一现,而是基于对现状的审视和对团队成长节奏的把握。
她抬起头,目光落向仓库另一侧。
石头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他手里拿着一把有些锈迹的旧镰刀,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噌噌”地磨着刀。
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规律地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曾经有些毛躁、习惯性等待指令的青年,经过甜菜病害事件的独立处置,尤其是全程跟进轮作试点田那种高强度、系统性的锤炼后,身上已然沉淀下一股属于真正技术员的沉稳气度。
那股因知不足而加倍努力的劲头,化为了眼神里的笃定和操作时的一丝不苟。
“石头。”
苏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仓库里略显空旷的空间。
石头闻声停下动作,抬起头,用胳膊擦了把汗,快步走过来:
“苏老师,啥事?”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那片浅灰色的区域,轻轻点了点。
她的指尖敲击在图纸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像是在叩问,又像是在划定疆界。
“这片西北坡地,”
苏晚的视线从地图移到石头脸上,语气平稳而清晰,
“我考虑,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改良项目,交给你,全权负责。”
石头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片他并不陌生的贫瘠土地。
他太知道那里的情况了,春天出苗稀稀拉拉,夏天太阳一晒就蔫,秋天收不上几斤干草。
交给他?
全权负责?
这几个字的分量,让他黝黑的脸膛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眼底深处像有火种被点燃,倏地亮了起来。
但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熟悉的、面对重大责任时的紧张和本能的自省压了下去。
“苏老师,”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眉头微微拧起,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顾虑,
“这片地……底子太差了。沙土地,跟筛子似的,水一浇就漏到底,好不容易上点肥,几场雨也冲没了。往年试过好些法子,效果都不咋地。这……交给我,我怕……”
“我知道它的底子差。”
苏晚打断了他尚未完全出口的踌躇,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平静肯定,
“但也正因为它底子差,现状不理想,改良的潜力和价值才更大。成功的改良,从来不是在沃土上锦上添花,而是在瘠土上雪中送炭。”
她稍微顿了顿,给石头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清晰地勾勒出任务框架:
“你的核心任务,是探索并实践一套适用于这类沙质瘠薄地的、可持续的牧草混播改良技术体系。
核心思路是利用豆科牧草的生物固氮作用,逐步、自然地培肥地力;同时搭配适宜的禾本科牧草,利用其发达稠密的根系网络,改善土壤的团粒结构,增强保水保肥能力。
最终目标,是让这片‘边角料’土地,不仅能够稳定产出,还要力争成为提供优质粗饲料的新来源。”
她看着石头,眼神锐利而充满信任,话语中的含义层层递进:
“从明天起,你需要独立完成以下工作:
第一,对那片地进行更精细的勘察,绘制详细的土壤、坡度、小气候分布草图;
第二,根据勘察结果和我们现有的牧草品种资源,自主选择适配的豆科与禾本科品种,并设计出初步的混播比例方案;
第三,制定从整地、播种到全年田间管理、数据监测的完整执行计划;
第四,全程负责组织人力实施,并系统记录各项投入与产出数据;
最后,在生长季结束后,提交完整的项目评估报告。”
苏晚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