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翻开她那本边角磨损却整齐无比的记录本,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声音清晰而肯定,
“预计‘垦引七号’父本的盛花期,集中在下周三到周五这三天。这是理论上花粉活力最高的窗口期。”
“嗯,小温算的日子应该大差不差。”
石头抱着胳膊,眉头习惯性地拧着,接话道,他常年与天地打交道,对气候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可我今儿个听放马的老秦头嘀咕,说瞅着东南边云脚不对劲,下周中期恐怕有小雨,或者至少是阴湿天气。
这花粉最娇贵,要是赶上下雨,或者空气太潮,采下来也怕没活力,白忙活一场。
咱们得提前预备好防雨的招儿,我看仓库里还有些去年盖肥堆剩下的旧塑料布,可以钉几个轻便的木框子,做成能移动的防雨罩,关键时候能给穗子临时搭个‘小雨篷’。”
孙小梅立刻附和:
“对!还得考虑操作的人。这活儿要精细,最好固定两三个人专门负责,提前演练一下怎么快速套袋、采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我去打听打听,那几天连里哪些人手比较机动。”
吴建国闻言,已经默默起身去查看库存的塑料布和木料情况,心里开始估算需要多少钉子、多少人工。
周为民则拿出小本子,开始构思如何将这次精细化的杂交操作,写成一篇体现“科学种田”精神的生动报道。
赵抗美推了推眼镜,严谨地补充:
“除了防雨,还要考虑不同单株之间开花时间的细微差异。我建议从预计花期前两天开始,每天早晚两次定点观察标记植株的开花状态,建立更精确的个体开花档案,确保不错过每一株最佳采集时机。”
苏晚静静地听着六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没有急于插话或定调。
橘黄的煤油灯光映照着她沉静的面容,眼底深处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赞许与骄傲。
她看到的,不再是需要她事事操心、一步步牵引的学徒或助手,而是六个已然能够独当一面、思维活跃、彼此互补、主动将集体责任扛在肩上的得力伙伴。
他们的讨论有数据、有经验、有预见、有分工,已然形成了一个高效决策的微型闭环。
“温柔的物候推算基于扎实的数据,很可靠。石头对天气的直觉和防雨预案非常必要,这是实践中宝贵的经验。”
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定音鼓般的清晰,
“孙小梅考虑人力安排很周到,抗美提出的个体化精细观察更是将成功率提到了新高。
那么,我们就综合大家的意见:按石头说的,吴建国配合,尽快准备好足量的移动防雨罩。
温柔,你依据抗美的思路,制定一个详细的、落实到具体单株和人员的花粉采集观察时间表与操作规程。
小梅,人力协调就拜托你。
为民,记录好这个过程。如果天气果真如石头所预感,我们就启动防雨方案,确保杂交工作万无一失。”
“明白!”
“放心吧苏老师!”
不同的声音,同样的坚定,在小小的仓库里响起。
目光交汇之间,流动着的是无需多言的默契、是彼此托付的信任、是朝着共同目标迸发的合力。
在这一刻,苏晚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七人之间联结的纽带,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它早已超越了最初单纯的技术传授与学习,也超越了工作中简单的领导与服从。
它是在共同的理想感召下,在经历了外部质疑的寒风、个人内心的迷茫风暴、具体项目的挫折磨砺与成功喜悦之后,熔炼出的一种更为深沉牢固的关系,那是可以放心托付事业追求与专业后背的战友之情,是在荒野中并肩建造理想之城的同志之谊。
他们深入了解并欣赏彼此的才华与特质,也坦然接纳并补足彼此的短板与局限;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技术参数的设定争辩得面红耳赤,也能在对方遇到任何困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最坚实有力的援手。
这个小小的、曾经稚嫩的团队,如同投入熔炉的矿石,在时代与环境的烈焰中,经历了剔除杂质的阵痛与高温的锻打,如今正显露出愈发坚韧、纯粹而富有弹性的钢的质地。
他们不仅仅是在这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上,进行着艰苦的科研探索与生产实践,更是在这里,用汗水、智慧、信任与青春,共同构建着一个关于理想守望、知识价值与人格成长的,微小却无比坚实的堡垒。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渐变的橘红与金紫,也透过仓库那扇未掩实的窗户斜斜地铺洒进来,将围桌而聚的七道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影子交错重叠,紧密相连,浑然一体,仿佛一个无法被分割的、充满生命力的图腾。
前路漫漫,必然仍有未知的风雨、更复杂的技术关隘、以及来自时代或人性的种种考验。
但此刻,围坐在灯下的每一个人心中都雪亮:无论未来遭遇什么,他们都已不再是孤身奋战的个体。
他们将肩并着肩,手握着手,凭借着这份在淬炼中诞生的、坚不可摧的信任与情谊,一起奔赴那地平线处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