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她心头某处坚硬角落悄然松动的,则是在一个细雨迷蒙的午后。
她结束在连部的会议,冒着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返回仓库。
推开那扇虚掩的、被雨水打湿的木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内,却在门边那个通常用来放置杂物、布满灰尘的矮木凳上,顿住了。
凳子上,安静地躺着一把手工制作的木柄油纸伞。
伞面是普通的深褐色桐油纸,伞骨是略显粗糙但打磨光滑的木条,用麻绳仔细绑扎着,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结实完好。
伞面上沾着新鲜的、亮晶晶的雨滴,正缓缓汇聚、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而就在这把旧伞的旁边,更靠近门内侧干燥处,放着一小束显然刚采撷不久的野花。
花朵很小,是北大荒初夏最常见的、那种金灿灿的蒲公英般的黄花,或许还有些别的不知名的蓝色、白色小野花,被一根柔软的草茎松松地束在一起。
花瓣上同样沾着细密晶莹的雨珠,湿漉漉的,却因此在仓库晦暗的光线里,迸发出一种格外鲜亮、倔强、生机勃勃的色彩,像不小心坠落在阴郁雨天里的几粒小小星辰,兀自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没有只言片语的便条。
没有刻意彰显存在的痕迹。
甚至没有一个可供她抬眼望去、与之对视或回避的身影。
他就这样,用这些沉默的、近乎卑微的、几乎要融入日常背景尘埃里的细节,像最耐心的蜘蛛,编织着一张细密、柔软却极具韧性的网,在她周围方圆数丈的空间里,悄然铺展开来。
他不再追问她“等形势好了有什么打算”,不再试图用那双深邃眼眸中难以掩饰的炽热去灼烤她理智的防线,更不再用任何可能给她带来负担或流言的直接行动去叩击她紧闭的心门。
他只是这样,沉默而固执地存在着。
用他独有的、近乎笨拙的方式,向她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讯息:我在这里。
我看得见你的疲惫,感知得到你的冷暖,知晓你的坚持与不易。
并且,我在意。
这份在意,无需回应,不必知晓,它仅仅是我选择的存在方式。
这种沉默的、剔除了所有索取姿态的守护,比以往任何一次直白热烈的靠近或言语,都更具一种绵长而深刻的渗透力。
它无声无息,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像春天里执着渗入冻土的雪水,缓慢地、耐心地,浸润着苏晚那因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对沉重责任的清醒认知而层层垒砌、冰封雪藏的心防高墙。
她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告诫自己保持距离,依旧不敢轻易去触碰那份可能带来无法预测后果的复杂情感,理智的警报从未解除。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握紧掌心那个始终温热的保温杯,当她裹紧那件残留着独特气息、驱散了旷野寒夜的军大衣,当她凝视着那束在潮湿阴郁的雨天里,依然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野花时……
心底那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厚重冰层,终究是难以抑制地,从最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碎裂声。
陈野的转变,是从澎湃汹涌、试图拍岸的明流,化为了深邃沉静、却无孔不入的暗涌。
而这股暗涌所携带的,不是摧毁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持久、更坚韧、也更不容忽视的,消融与滋养之力。
它正以其独有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动摇着苏晚那座由理性与恐惧共同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