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时,因血糖偏低和姿势性低血压,眼前骤然发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踉跄。
几乎就在她重心失衡的同一瞬间,一只沉稳而有力的大手,如同早已预判般,及时而准确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那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阻止了她摔倒的趋势,又在她借力站稳、神智恢复清明的刹那,迅速地、几乎带着一丝仓促地松开了。
仿佛他只是恰好巡逻路过,顺手扶了一把一位险些摔倒的同志,仅此而已。
她按着仍在微微晕眩的额头,抬起头。
陈野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面容,仿佛刚才那迅捷如电的扶持从未发生。
只是,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那深邃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极快地扫过,快得像错觉。
“没事吧?”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谢谢。”
苏晚垂下眼睫,避开了他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被他碰触过的手臂肌肤,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一阵清晰而持久的、隐隐发烫的触感,久久不散。
就在那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听”到,心底那座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冰墙深处,传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明确、更加响亮的,碎裂声。
不是坍塌,而是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结构性裂缝。
她开始无法再像最初那样,纯粹而坚决地将他的所有行为,都归类于“工作需要”、“同志友爱”或是“偿还人情”。
那些看似琐碎、微不足道的温暖细节,一杯恒温的水,几张优质的纸,一件御寒的大衣,一把遮雨的旧伞,一束无人知晓的野花,它们不再仅仅是独立的、偶然的关怀。
它们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悄然串联起来,在她那层坚硬、冰冷、用于自我保护的外壳之下,无声地汇聚,小心翼翼地焐热了一方小小的、柔软的、久未触及的天地。
动摇,一旦开始,便如同暗夜里悄然蔓延的藤蔓,无声无息,却执拗地缠绕上她理智的梁柱。
她知道这样不对,这很危险,这违背了她为自己设定的所有安全准则。
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白日里被刻意压制的思绪翻涌上来,那些细微的瞬间,他迅速收回的手,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留下的那些静默的“礼物”,重新在脑海中浮现时,心底泛起的,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抗拒、警惕与恐惧。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一丝令她羞愧的贪恋,悄然混入其中。
这感觉让她心慌意乱,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
可与此同时,它又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而真实的生命脉动,一种被人在乎、被人默默珍视着的、隐秘的温暖与悸动。
理性与情感,责任与渴望,恐惧与贪恋,在她心中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拉锯战。
那座她耗费巨大心力构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堡垒,墙根深处已然出现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而她,苏晚,站在理智与情感的裂缝之间,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无措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动摇”的复杂力量,它令人不安,令人警惕,却也悄然唤醒了她某些近乎麻木的感官,让她在北大荒凛冽的风中,隐约嗅到了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暖融而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