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母的脸色瞬间铁青,眼中喷火。其他等着看笑话的妓子们,先是错愕,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幸灾乐祸。
“忘忧!你这是成何体统!”鸨母压低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贻儿仿佛没有听见。她步履平稳,走到大厅中央,那里原本是舞者献艺之地。她朝着主位上那位衣着华贵、面露讶异的富商,以及满堂宾客,深深一福。
没有琴弦伴奏,没有华服增色。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是两汪深秋的寒潭,里面盛满了无处诉说的哀戚与隐忍。
她朱唇轻启,清唱而起。唱的正是那曲《湘妃怨》,但不再是闺阁中无病呻吟的愁绪,而是融入了她自身命运的多舛——被家族抛弃,沦落风尘,受尽欺凌,生母早逝,玉佩破碎,饥饿濒死……所有的痛苦、不甘和绝望,都化作了那婉转低回、如泣如诉的歌声。
她的声音不算极高极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被磨难打磨过的沙哑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带着血丝。她没有刻意做出哀婉的表情,但那苍白的脸色,那素净的衣着,那挽发木簪的简朴,那眼中挥之不去的破碎感,本身就成了最动人的注脚。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袅袅,在大厅中回荡。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她微微喘息着,垂下眼睫,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却倔强不肯折断的素白小花。
突然,席间一位一直默不作声、衣着略显寒酸、眉宇间带着些许郁结之气的青衫文人,猛地一拍桌子,脱口赞道:“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姑娘此唱,非喉中之音,乃心上之血也!妙极!妙极!”
他这一声,打破了寂静。众人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窃窃私语声响起,目光中的轻视和嘲弄渐渐被惊讶、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所取代。
那富商也抚须点头,对鸨母道:“此女……甚是有趣。”
鸨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连声应和。
贻儿依旧垂着眼,对着宾客的方向再次一福,然后默默退下。
转身的刹那,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眸中,那丝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清醒。
她知道,这并非胜利,只是绝境中搏出的一线生机。那文人的赞赏,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这无边黑暗的一角。
回到那间残破的妆阁,她看着镜中自己素净的脸,抬手,轻轻拂过眼角。
没有泪。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在唇角悄然隐现。
墨汁污不了她的脸,只会让她的心,淬炼得更加坚硬。
这第一丝微光,她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