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吾正在听孙先生的回禀。孙先生详尽地复述了今日的对弈过程,称赞单贻儿学习刻苦,心思灵巧。
末了,孙先生似乎想起什么,带着几分长者对后辈的宽容笑意,补充道:“单姑娘心气倒是高,今日还感慨,说与我们对弈虽好,却终究仰慕公子您的棋风,言道若能得见公子您一局,方知何为棋道,此生无憾矣。”
这话,孙先生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觉得那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调侃。
然而,听在苏卿吾耳中,却宛如一道惊雷,无声炸响。
“小女子习棋日浅,唯慕真正国手。听闻苏公子棋风缥缈,有国士之风,若能得见一局,方知何为棋道。”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透过孙先生的口,重重砸在他的心湖上。
她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了这“盛况”源于他,她还在主动向他喊话。
不是祈求,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试探与挑战意味的……邀请。
她竟敢……她竟如此……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震惊、愕然、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的激流,猛地冲上苏卿吾的心头。他端坐在那里,身形似乎未动,但执着茶盏欲饮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一颤。
“哐当——”
上好的甜白釉瓷盏脱手落下,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四溅,沾湿了他素净的袍角,留下深色的水渍。
书房内霎时寂静。孙先生愕然止住了话头。侍立在一旁的不为,更是瞬间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跟随公子多年,从未见公子如此……失态。
苏卿吾看着地上的碎片,茶水蜿蜒流淌,映出他瞬间失神后又强行恢复镇定的脸。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语气竭力维持着平静,对孙先生道:“无妨,一时手滑。先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孙先生诺诺退下。
不为立刻上前,无声而迅速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苏卿吾却已无心理会,他的目光落在虚空处,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若能得见一局,方知何为棋道”。
棋局未开,落子之声,却已清晰地,响在了他的心底。他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名叫单贻儿的女子。她不是棋子,她是一个……正在试图与他隔空对弈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