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派来的老先生们棋风固然稳健扎实,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他们的古板与谨慎,也渐渐让她感到了一丝瓶颈。然而,她“棋慧过人”的名声已然传开,吸引来的,已不全是苏卿吾安排的“棋子”。
这位不请自来的柳文士,便是其中之一。他年近三十,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虽未入仕,却在文坛颇有清名,性好山水,亦痴迷棋道。他是真正慕名而来,欣赏的是单贻儿在棋盘中展现的灵性与机变。
与柳文士对弈,是和苏府老先生们截然不同的体验。他棋风飘逸灵动,善于弃子取势,常常有出人意料的构思。单贻儿与他交手,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了棋道另一番广阔天地。他们不仅对弈,也会探讨诗词书画,柳文士见识广博,言谈风趣,与他交谈,单贻儿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愉悦与放松。
她的名声愈发响亮,如今已不再是依靠“人造盛况”,而是凭借实实在在的棋力与日渐从容的气度。妈妈待她愈发客气,几乎有求必应;楼中的姐妹,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却再无人敢轻易给她脸色看。她甚至利用新得的赏钱和柳文士等人脉,暗中打听的消息也有了初步回音——关于生母的娘家,似乎并非全无踪迹可循。
她依旧谦逊温婉,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她自己的笃定与光芒,日益清晰。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苏卿吾的马车在清冷的街道上缓缓启动,准备返回国公府。与此同时,一辆雅致的青绸小轿也从袖瑶台的侧门抬出,轿帘低垂,正是彻夜与单贻儿谈棋论画、直至天明的柳文士。
两车在空旷的街角擦肩而过。
一阵晨风吹过,恰好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苏卿吾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
只一瞬,他清楚地看见,轿中那位文士模样的男子,手中执着一柄展开的折扇。扇面上,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几行清秀中带着风骨的诗句,落款处,是两个小字——贻儿。
那是她的字迹!她竟赠诗于他!
苏卿吾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马车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驶去,很快将那小轿甩在身后。车厢内,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眼前却反复回闪着那柄题着她诗句的折扇,以及想象中,她提笔书写时,那专注又或许带着浅笑的侧脸。
冰炭之争,于此一刻,在他心中达到了顶点。那炭火是她与他人言笑晏晏的暖,那寒冰是他独自蜷缩车中的冷。而他,连上前质问的资格,都未曾赋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