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暖香阁活了过来。
各房都响起梳洗的水声、开妆奁的轻响、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单贻儿坐在镜前,由丫鬟莺儿为她梳头。
“姑娘,今日梳惊鸿髻可好?配那支点翠步摇。”莺儿手巧,一边梳一边说,“前儿刘尚书家的公子还问起姑娘呢,说那日听姑娘弹《胡笳十八拍》,回去梦里都是笳声。”
单贻儿从镜中看她:“妈妈怎么回?”
“妈妈说姑娘近来染了风寒,要静养。”莺儿抿嘴笑,“其实谁不知道,妈妈是等更大的鱼呢。”
妆成,镜中人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上一点朱红,恰到好处地冲淡了过于清冷的气质。单贻儿起身,换上烟紫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腰间系羊脂玉环佩——这是苏卿吾上月输给她的彩头。
走出栖云阁时,廊下已挂起灯笼。暖香阁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六、酉时·华灯初上
正厅里丝竹已起,觥筹交错。单贻儿没有立即下楼,而是倚在二楼回廊的阴影处,静静观察。
今日来的有熟客也有生面孔。东首那桌锦衣公子们喧哗最甚,是户部侍郎家的几个子弟;西窗下独坐饮茶的中年文士,是都察院的李御史,素以清流自居,却也是暖香阁常客。
她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正中主桌。那里坐着三四个人,主位上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穿宝蓝织金襕袍,眉目英挺,举手投足间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七、戌正·献艺
轮到单贻儿献艺时,厅内已有七分酒意。
她抱琴上台,未语先屈膝一礼。今日奏的是《阳关三叠》,曲调本就苍凉,她指法间又添了几分孤清,竟让喧闹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一曲终了,余韵未散。主桌那边,客人抚掌:“好!此曲本应边塞听,不想在温柔乡里,也能闻此金戈之气。”
单贻儿垂首:“先生谬赞。”
“你会下棋么?”客人忽然问。
她一怔,抬眼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又迅速垂下:“略通一二。”
“那便来一局。”客人示意人摆上棋具,竟是随身带着的紫檀棋盘、云子棋子。
单贻儿落座时,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普通的对弈,她明白。袖瑶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方寸棋枰上,包括莲烟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开局平稳,中盘时客人忽然一记凌厉的“打入”,直捣她腹地。单贻儿执白应对,几番缠斗后,竟以一手精妙的“扭十字”,反将黑棋困住。
客人盯着棋盘,忽然笑了:“有意思。胡三娘,这位姑娘叫什么?”
“回侯爷,单姓,名贻儿。”
“单贻儿。”他重复一遍,抬眼看她,“改日再战。”
这一句,便定了她今后在暖香阁,乃至整个京城风月场的地位。
八、子夜·归阁独思
宴散时已近子时。
单贻儿回到栖云阁,莺儿服侍她卸妆梳洗。拆下发间簪环时,一支陌生的赤金嵌红宝石蜻蜓簪掉了出来。
她将簪子放进妆奁最底层,那里已收着几样类似的物件:苏卿吾的羊脂玉环佩、李御史赠的歙砚、刘尚书公子塞来的和田玉佩……每一件都是筹码,是她在这泥沼里,一点点垒起的阶梯。
卸尽钗环,洗净铅华,镜中人又恢复了清晨那副清冷模样。单贻儿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暖香。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想起苏卿吾今日下棋时说的话:“这世道如棋局,女子更是盘中子。但若做子,也要做那枚能逼宫擒王的车。”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暖香阁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单贻儿闭上眼,深吸一口寒凉的夜气。
一日将尽,又一日将始。在这锦绣丛中,她蛰伏得够久了。
棋局已开,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