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单贻儿适时递上一份名单,上面是“特邀”的鼓手、舞者、乐师来历简要,以及番商乐器的“友谊进献”证明,“此番表演,乃鸣玉阁感念皇恩,倾力筹措,特邀各方义士共同呈现。它不属于任何一家乐坊,它属于‘民心’。”
周外郎看着那份几乎无懈可击的名单和证明,知道背后必有能量运作。他最终叹了口气,在遴选文书上,盖下了一个迟疑的、却真实有效的印章。
“且去准备吧,莫要出了差错。”他最后警告道,眼神复杂地看了单贻儿一眼。这女子,哪里是风尘中人,分明是个……织网者。
单贻儿敛衽施礼,退出值时房。廊下清风拂过她素白的衣角,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污名?那是弱者才需要背负的东西。强者善于编织故事,将泥土变为金箔,将枷锁化为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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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终极大招
太后寿诞当日,皇家园囿,灯火辉煌,冠盖云集。
韶音阁的表演在前,果然名不虚传。仙乐飘飘,舞姿曼妙,将盛世繁华、宫廷富丽展现得淋漓尽致,赢得阵阵含蓄而赞赏的掌声。相比之下,随后登场、服饰简朴甚至带着风尘磨损痕迹的鸣玉阁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当韩老兵扬起鼓槌,重重落下第一声鼓时,整个场面的气氛陡然一变。
那不是欢庆的鼓点,那是沉闷的、压抑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随即,鼓声渐密,如马蹄叩击荒原,如刀剑撞击铁甲,苍凉、雄浑、带着血腥气的肃杀之美,席卷了所有人的感官。阿史那云的胡旋适时切入,不再是柔媚的舞姿,而是充满生命张力的旋转、腾跃,如同大漠风沙,如同燎原之火。奇异的乐器发出呜咽或铿锵的异响,仿佛来自遥远国度的和鸣。
《山河赋》的叙事,通过乐舞,粗暴而直接地撞入观者心中。那不是娱乐,那是陈述,是展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席间许多经历过战事的老臣,面色凝重;致力于外交商贸的官员,微微颔首;就连珠帘之后太后与皇帝的身影,似乎也凝注了许多。
然而,就在表演推向最高潮,韩老兵率领鼓手们将要奏响象征“凯旋”的最强音段时,意外发生了。
“砰!”一声闷响,那面作为主音、特制的巨大战鼓,鼓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破裂!鼓槌砸下,只发出一声颓然无力的漏气声。
鼓声戛然而止。舞者的动作僵住,乐器的尾音孤零零地飘散在空气中。全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核心乐器损毁,如此依赖节奏与气势的表演,完了。
韶音阁座席方向,传来几声极低的、压抑的嗤笑。买通人手破坏道具,这种伎俩并不新鲜,却足够致命。
鸣玉阁众人面如死灰,韩老兵握着鼓槌的手剧烈颤抖,眼中爆发出绝望的怒火。徐嬷嬷在后台险些晕厥。死局,真正的死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单贻儿动了。
她原本隐在乐队侧后方,此刻,她缓缓起身,走到舞台中央那片突兀的空寂里。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惊愕、同情、鄙夷、好奇。
她没有惊慌,没有愤怒,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素衣墨发,在辉煌灯火下,竟有种惊心的单薄与……妖异。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越异常,穿透寂静,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鼓破山河在,心诚金石开。”
八个字,平静无波,却像定心咒,又像宣战书。
她转向帝后方向,深深一礼。再抬眼时,目中已漾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不是泪,更像深潭泛起的涟漪。
她开始清唱。
没有伴奏,没有舞蹈,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起伏低回,如同呜咽的河水,吟唱着边关的冷月,大漠的孤烟,海上遥远的帆影。词是她亲手所填,字句朴实,却勾勒出壮阔而苍凉的画卷。渐渐地,她的声音扬了起来,如同风穿峡谷,变得铿锵。她唱将士的热血,唱异乡人的归梦,唱弄潮儿的勇气,唱这山河之下,每一个卑微生命的挣扎与向往。
她并非单纯在唱,她的身段随着词意自然流动,没有固定的舞姿,只是一个女子在倾吐心绪——遥望、徘徊、振臂、低徊。那些动作里,竟然奇异地融合了破阵鼓的力道残留,胡旋舞的韵律余韵,形成一种极其独特、充满感染力的身体语言。
最动人心魄的是后半段。她的唱词陡然一转,触及自身:
“……身似飘萍逐浪花,心随明月照天涯。未敢忘忧思社稷,岂因微贱负韶华?……”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切无比的颤抖,那不是表演,那是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对自身命运的悲慨,与之前宏大家国情怀形成了尖锐而痛苦的对比与统一。个人的身世飘零,与山河的壮丽永恒,交织在一起。那不再是献给太后的颂歌,而是一个灵魂在命运洪流中的呐喊与自白,凄美而壮烈。
席间,许多贵妇悄然拭泪。连一些见惯风浪的王公大臣,也面露动容。珠帘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单贻儿静静站立,微微喘息,脸上的血色褪尽,愈发显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她没有哭,只是那眼中的黑色,浓得化不开。
片刻死寂后,掌声响起。起初零星,随即汇成一片,虽不似给韶音阁的那般热烈华丽,却更加持久,更加厚重,夹杂着复杂的感慨。
回到后台,鸣玉阁众人围上来,激动难言。单贻儿却推开众人搀扶的手,走到那面破鼓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破裂的鼓皮。
徐嬷嬷低声道:“贻儿,我们……成了吗?”
单贻儿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上面沾染了无形的尘埃。
远处,皇家园囿的喧闹仍在继续,属于他们的时刻已经过去。但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位幕后东家或许正聆听着汇报,嘴角泛起一丝意料之中、又深不可测的笑意。
单贻儿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空。第一次惊艳亮相,以这样一种绝地反击的方式完成。她让所有人看到了她的格局、她的谋略、她的机智与定力。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在台上清唱,将内心最深处的荒凉剖白于众目睽睽之下时,那种仿佛被无形之物啃噬灵魂的感觉,是何等清晰。
那不是表演。
那是她的本质,在饥饿地低语。
盛宴才刚开始。而她,已经嗅到了更庞大“猎物”的气息。
山河为舞台,人心作饵食。
噬人的妖精,已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