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姑娘正与同桌的萍姑娘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经过的人听见：“……陈家那位御史，前儿在朝上参了兵部一本，说北疆军饷的账目不清。刘大人为此发了好大的火。”

萍姑娘嗤笑：“这些官老爷的事，与我们何干？”

“自然有关。”蓉姑娘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鱼肉，“刘大人昨夜来，不就是为这事烦心？若能想法子替他分忧，还怕没有好处？”

单贻儿脚步不停，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蓉姑娘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萍姑娘，还是……恰好经过的她？

她盛了汤回到座位，汤碗在手中微微发烫。脑中飞快地将信息串联：兵部刘大人发怒，陈御史参奏，北疆军饷，蓉姑娘夜赴城东……城东是王府宗亲聚居地，而陈御史，据说与某位郡王走得很近。

这是一张网。而她，已经触到了网的边缘。

“贻儿姐姐，”坐在对面的那位三等姑娘忽然小声开口，“你……你下午去见李妈妈，能不能……帮我问问云岫的事？”

单贻儿抬眼看她。这姑娘叫小荷，才十四岁，与云岫同屋。

“云岫怎么了？”

“她……她昨夜又没吃饭。”小荷眼圈红了，“今早我去看她，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李妈妈说了，今日若再不肯接客，就要请‘管教嬷嬷’来。那嬷嬷……那嬷嬷会打死人的。”

单贻儿想起晨起时让惠兰多带的两个馒头。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试试。”

小荷连忙道谢，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待到饭毕，姑娘们陆续离席，单贻儿故意留到最后。她见蓉姑娘起身往外走，便也放下碗筷，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时，蓉姑娘忽然回头。

“贻儿妹妹跟着我，是有话要说？”

单贻儿停下脚步，坦然道：“只是想请教姐姐，陈御史的字，我该如何学得像些？”

蓉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妹妹是真想学字，还是……想打听别的事？”

“都想。”单贻儿答得干脆，“在这地方，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活路。”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蓉姑娘怔了怔。她上下打量单贻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陈御史的字，最难在转折处。他写‘折’时，喜欢先顿后提，像这样——”

她用指尖在廊柱上虚画一笔：“这是他年轻时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你若真想学，就从这个细节入手。”

单贻儿心头剧震。军中？陈御史曾在军中任职？这信息她从未听说过。

“多谢姐姐指点。”她躬身行礼。

蓉姑娘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觉得……你与这楼里其他姑娘不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你要记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说完，她转身走了，裙摆在秋风里荡开一个优雅的弧度。

单贻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廊下的风有些凉，她拢了拢衣袖，袖中那本小册子硬硬的硌着手臂。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小翠已经收拾好床铺，正坐在窗边做针线。

“姐姐回来了。”惠兰起身，“李妈妈那边……”

“未时才去。”单贻儿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她取出那本小册，就着窗外的光，又添了几行：

“午时，春杏赎身受阻，李妈妈立威。蓉暗示陈御史参兵部，疑与北疆军饷案有关。陈有军中背景，需查。云岫危，午后当设法。玉漱提醒蓉不可近，疑有旧怨。”

写完，她将册子合上，塞回暗格。

窗外日头正盛，秋阳明晃晃地照进屋里，将妆台上的铜镜映得发亮。单贻儿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晨起时镜中的自己——那时还有些懵懂，此刻却已多了几分沉静，或者说，沉郁。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眼角。这里还没有皱纹，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刻进去了，洗不掉，也擦不净。

“姐姐，”惠兰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在想什么？”

单贻儿回神，微微一笑：“在想下午该穿什么去见李妈妈。”

她打开衣柜，在一排衣裳里仔细挑选。最后，她取出一件半新不旧的鹅黄色襦裙——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好在李妈妈能接受的范围。

更衣时，她忽然想起生母曾说过的话：“人活一世，总要学会在恰当的时候，穿恰当的衣服，说恰当的话。”

那时她不懂，现在却懂了。在这袖瑶台里，衣裳是铠甲，笑容是面具，每一句话都是试探或算计。

而她，正在学习这一切。

换好衣裳，她坐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离未时还有半个时辰，她需要想清楚——去见李妈妈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如何打听云岫的事，又不引起怀疑；还有，蓉姑娘今天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气息。单贻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午时的小憩结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