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厅中侍立的小丫鬟们纷纷低头,忍笑忍得肩膀微颤。沈云裳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琵琶的手指节发白。
她忽然转向单贻儿,声音尖了几分:“贻儿妹妹整日与公子谈诗论棋,想必也是精于此道的。不如也作一首,让姐姐开开眼?”
单贻儿一怔。她这些日子虽跟着苏卿吾读书习字,但诗词一道尚未深研,平仄格律都还生疏。
“女儿……”她迟疑着。
“妹妹莫要推辞。”沈云裳步步紧逼,“还是说,妹妹只会背公子教的那些,自己却半句也作不出来?”
厅众目光都集中在单贻儿身上。胡三娘给她使眼色,示意她随便应付两句。芙蓉在帘后急得跺脚,却不好出面。
单贻儿咬了咬唇。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父亲书房偷看《唐诗三百首》,序言里有句话:“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情急之下,她脑海中浮现出王昌龄的那首《闺怨》。虽不应景,但总比哑口无言好。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念道: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诗念完,厅中一片寂静。这诗本身是佳作,可单贻儿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吟这少妇思夫之诗,未免突兀。
沈云裳“扑哧”笑出声来。
“贻儿妹妹真是……”她用帕子掩着唇,眼里满是讥诮,“这诗好是好,可妹妹如今的身份,吟这‘悔教夫婿觅封侯’,不觉得可笑么?莫非妹妹已将自己当作闺中少妇了?”
单贻儿的脸倏地红了。她这才意识到不妥,却已无法收回。
苏卿吾忽然站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单贻儿。书封上是四个清秀的小楷:《笠翁对韵》。
“诗词之道,非一日之功。这本书讲对仗韵律,由浅入深,你先看着。”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若有不懂的,下次我来时再问你。”
单贻儿接过书,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沈云裳见状,不甘示弱地拔下头上的点翠步摇:“既然公子赠书,云裳也打赏妹妹些东西,这步摇……”
“沈姑娘。”苏卿吾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赠书是赠书,打赏是打赏。只有对卖艺者,才称‘打赏’。”他看向沈云裳,目光清明如镜,“姑娘请自重。”
这话如一个耳光,狠狠扇在沈云裳脸上。她捏着步摇的手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胡三娘连忙起身打圆场:“云裳喝多了,胡言乱语。还不快扶姑娘回房歇着?”
两个丫鬟慌忙上前搀扶。沈云裳甩开她们的手,狠狠瞪了单贻儿一眼,转身冲出了厅堂。那支点翠步摇“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金丝折断,翠羽零落。
厅中又静下来。苏卿吾重新坐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对单贻儿道:“《笠翁对韵》的第一篇是‘一东’,你先读读看。”
单贻儿翻开书页,墨香扑鼻。她轻声念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苏卿吾静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处提点一句。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仿佛一幅宁静的剪影。
窗外秋风又起,卷落几片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在夜色里打了个旋,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地上。
暖阁里,芙蓉透过珠帘望着厅中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她替单贻儿高兴,却又隐隐担忧——沈云裳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