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先是几滴沉重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闷响,继而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冲刷着“醉月楼”的雕梁画栋。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织成密密的珠帘。这样的夜晚,本该是红烛暖帐、笙歌不绝的好时辰,可袖瑶台却异样地安静——自沈云裳那场惊天动地的败局后,楼里的空气便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疯影幢幢
沈云裳被软禁在西厢最偏僻的那间小屋,曾经专用来堆放杂物的角落。门上落了锁,窗外守着个无精打采的粗使婆子。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将室内凌乱的景象瞬间照亮——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撕裂的锦绣衣裙,还有一面被砸出蛛网裂纹的铜镜。
沈云裳蜷在墙角。
她身上还穿着那日事发时那件石榴红的舞衣,如今已污浊不堪,袖口沾着不知是药汁还是泪水的暗渍。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绣鞋,那是她第一次登台夺魁时,某位恩客所赠的“彩头”。
“我是头牌……我是醉月楼最美的……”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手指神经质地抚摸着绣鞋上的珍珠,“你们都得看我……都得仰视我……”
闪电再亮时,她猛地抬头,望向虚空某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单贻儿?呵……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庶女,是个贱籍……你拿什么跟我比?我的舞,天下无双!”
下一秒,笑容又垮塌成扭曲的恐惧:“药……我的红颜散呢?镜子!给我镜子!”她扑向那面破镜,借着微光端详自己的脸——药物反噬和连日的精神折磨,已让那张曾经艳绝秦淮的脸庞失去了往日光彩,眼下青黑,皮肤干燥起屑,最刺目的是右颊一道她自己抓挠出的浅浅血痕。
“不……这不是我……”她惊恐地后退,撞翻了矮凳,“是单贻儿!是她害我!她是妖精!她用了妖法夺了我的容貌!”
守门的婆子被惊动,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板:“沈姑娘,消停些吧!妈妈说了,你再闹,连这口冷饭都没得吃了!”
沈云裳却恍若未闻。她耳朵里充斥着幻听——是往日宾客的喝彩?是其他姑娘的窃笑?还是单贻儿那清冷平静、此刻却如同诅咒的声音?
最后的执念
雨越下越大。
袖瑶台前厅,张妈妈正对着账本发愁。沈云裳倒了,虽说是她咎由自取,但也确确实实折了楼里一棵摇钱树。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不少客人觉得袖瑶台“戾气太重”,转而光顾别家。她揉着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二楼东侧——那是单贻儿如今独居的厢房,灯火通明,隐约有清淡的琴音流淌下来,与这雨夜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这丫头……”张妈妈心情复杂。单贻儿赢了,赢得漂亮,甚至借沈云裳的事立了威,如今风头无两。可她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手段,也让张妈妈心底有些发寒。
西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是门板被猛烈撞击的声音!
“放我出去!我要见单贻儿!我要跟她比最后一场!我不信!我不信我赢不了她!”
沈云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门撞得松动。守门婆子慌了神,忙叫人来帮忙。混乱中,谁也没注意,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旧窗棂,被沈云裳用不知哪来的钗子撬开了缝隙。
雨夜奔亡
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楼宇微颤。
就在这雷声的掩护下,一个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西厢窗口翻出,踉跄着跌进后院积水的泥泞里。是沈云裳。她赤着脚,身上单薄的舞衣瞬间被雨水浸透,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醉月楼,那里有她半生的荣辱、挣扎、野心与幻梦。
“哈哈……哈哈哈哈……”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混在雨声里,悲凉而癫狂,“袖瑶台……头牌……都是假的!都是戏!”
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通往后巷的小门。泥水溅了她满身满脸,精心保养多年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间,像无数黑色的水草,要将她拖入深渊。
“我要去找我的玉佩……御赐的……戴上它,我还是头牌……”
“单贻儿!你出来!我们再比一次舞!就比《霓裳》!你不敢吗?!”
她嘶喊着,声音却大多被暴雨吞没。后巷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急流。她漫无目的地奔跑,滑倒了又爬起,绣鞋早就不知丢在何处,脚底被碎石划破,在身后的雨水中拖出淡淡的红痕,转瞬又被冲刷干净。
楼上的目光
单贻儿其实听到了动静。
她推开临巷的窗户,冰冷的雨丝随风扑在脸上。她低头,看着那个在巷中跌跌撞撞的红色身影。灯笼的光勉强照出沈云裳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即将被雨水浇灭的残火。
苏卿吾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默默为她披上一件外衣。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
“她疯了。”苏卿吾轻声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见过沈云裳巅峰时的舞姿,确实堪称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