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昏,赵公子果然来了。
单贻儿特意选了二楼正对账房的雅间,透过珠帘,能看见赵公子将一包银子推到鸨母面前。鸨母掂了掂分量,脸上堆起笑,拿出蜡梅的卖身契。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赵公子拱手作揖,鸨母便唤人请蜡梅下来。
蜡梅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水红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那支赤金簪子。她下楼梯时步履轻盈,像只终于要飞出笼子的雀鸟。
单贻儿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点不安越发强烈。
子时将至,雨停了,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秦淮河上笼着一层薄雾。单贻儿借口赏月,独自站在三楼露台上,目光紧锁着河埠头方向。
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更鼓敲过三响,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袖瑶台后门闪出,提着个小包袱,快步朝河埠头走去。是蜡梅。
她刚到埠头,船帘掀起,赵公子探出身来,伸手扶她上船。就在那一瞬间,单贻儿看见船舱里还有两个黑影,身形魁梧,绝不像寻常船夫。
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单贻儿的心沉了下去。
四、地痞家的囚笼
七日后,单贻儿托了一个常来往的绸缎商人打听赵公子的下落。那商人跑商路广,三教九流都有相识。
消息传回来时,单贻儿正在练琴。
“姑娘打听的那位赵姓商人……”绸缎商压低声音,“根本不是什么丝绸商。此人真名赵四,专做人牙买卖,最擅长扮作恩客,从各楼里骗姑娘出去。前些年城东‘藏春阁’就有个姑娘被他拐了,后来在二百里外的黑矿上找见,已经不成人样了。”
琴弦“铮”地一声断了。
单贻儿指尖沁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那蜡梅……”
“我托漕帮的兄弟沿河打听,有人在镇江府见过一个姑娘,模样倒有几分像。说是被卖给了当地一个姓吴的地痞,那人在码头一带做‘放印子’的营生,出了名的狠辣。家里已经买过三个妾,都是不到一年就……”
后面的话,绸缎商没再说下去。
单贻儿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笑语笙歌随风飘来,好一派太平景象。可她知道,就在这繁华背后,有一个姑娘的人生已经碎了。
“多谢先生告知。”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银子,请先生喝酒。”
绸缎商走后,单贻儿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想起蜡梅那双含着泪却闪着光的眼睛,想起她说“终于能离开这里了”时的笑容。原来所谓的救赎,不过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天色渐暗,袖瑶台又亮起层层叠叠的灯笼。鸨母在楼下喊她的名字,说有贵客点名要听她弹《春江花月夜》。
单贻儿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描眉点唇。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绝色”。
可她看着这笑容,只觉得冷。
原来在这风月场里,真心是奢侈,信任是愚蠢。蜡梅错把骗子的甜言蜜语当真情,便落得万劫不复。
琴声在袖瑶台响起时,单贻儿弹的却不是《春江花月夜》。
她弹了一曲《胡笳十八拍》,弦声凄切如泣,满座宾客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低声问这是什么曲子,单贻儿抬起头,眼波流转间,笑容依旧明媚:
“不过是支旧曲,让诸位见笑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今夜起,那个还会为他人命运揪心的单贻儿,已经随着蜡梅一同死去了。
烛火摇曳中,她轻轻抚过琴弦,心中那个念头如同毒藤,一寸寸扎根生长——
这世间既然处处是吃人的陷阱,那她便要做最会吃人的那个。
至少,再不会有人能将她的命运,如此轻易地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