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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起青萍(1/2)

①坦白的知音

屋内死寂。苏卿吾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母亲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又对上她那双洞悉一切、压抑着风暴的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母亲……”他声音干涩,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儿子……有罪。”

吴大娘子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将诗笺轻轻放在案上,自己缓缓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指尖仍因用力而泛白。她需要这个姿势来维持主母的威严,更需要它来支撑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苏卿吾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清晰:“玉钗……确在儿子手中。儿子……将它赠与了一人。”

“何人?”

“……袖瑶台,一位擅弹琵琶的姑娘,名叫单贻儿。”

果然!吴大娘子闭了闭眼,胸口那股闷痛更甚。袖瑶台!京城最纸醉金迷之地,多少世家子弟在那里折了前程、败了家业!

“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子!”她再睁开眼时,眸光冷厉如刀,“偷拿嫡姐珍爱之物,去讨好一个风尘女子!苏卿吾,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不是讨好!”苏卿吾猛地抬头,眼中竟迸出一丝执拗的光,那是文人谈及心中圣境时特有的赤诚,“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贻儿她……她与寻常青楼女子绝不相同!儿子赠钗,绝非贪图美色,而是……而是敬其才情,惜其风骨,引为知音!”

“知音?”吴大娘子几乎要冷笑出声,“一个欢场卖笑的琵琶女,也配与你谈知音?你可知‘知音’二字何其重?那是伯牙子期,是高山流水!不是你这等拿着姐姐首饰去填脂粉窟的荒唐行径!”

“母亲未曾见过她,未曾听过她的琵琶,怎可妄断?”苏卿吾被母亲话语中的轻蔑刺痛,那份为“知音”正名的冲动压过了恐惧,“她的琵琶,能裂金石,可诉衷肠。一曲《月下秋鸿》,哀而不怨,清越孤高,儿子从未在第二人处听得这般境界!那玉钗……儿子见其琴室清寒,唯琵琶与旧书相伴,便觉那等华而不俗之物,正合她‘仙籁落尘’之质。是儿子唐突,未经姐姐允许擅动她物,儿子愿受任何责罚,但请母亲莫要……莫要玷污这份相交之谊。”

他说得急切,脸上因激动泛起薄红,眼中光芒灼灼。吴大娘子审视着儿子,这是她第一次在儿子脸上看到如此明亮、甚至近乎虔诚的神情,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家族,而是为了一个女子——一个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女子。

怒火仍在燃烧,但一丝冰冷的理智已经介入。儿子这副情状,已不是简单的少年慕艾,更像是陷入了一种精神上的痴迷。强硬打压,或许适得其反。

她沉默的时间格外长,长到苏卿吾眼中的光渐渐被不安取代,重新垂下头去。

“起来吧。”吴大娘子的声音终于响起,疲惫多过怒意。

苏卿吾愕然抬头。

“跪着就能把玉钗跪回来?就能抹掉你这桩糊涂事?”吴大娘子揉了揉眉心,“你且说说,这位‘单贻儿’姑娘,除了琵琶,还与你谈些什么?她是哪里人氏?如何流落风尘?家中还有何人?”

苏卿吾怔住,慢慢站起身,有些窘迫:“这……儿子与她,多论琴曲诗词,偶尔谈及古今轶事、山川风物。至于身世……她只淡淡提过来自江南,家道中落,不得已沦落至此,其余……似有难言之隐,儿子不忍深究。”

“不忍深究。”吴大娘子重复这四个字,意味不明。一个来历不明、善于以才情拨动少年心弦的青楼女子,一件价值不菲的定情信物(在她看来就是),这背后真的只是单纯的“知音”?

“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吴大娘子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住儿子,“玉钗之事,对外仍说是你不慎遗失,我已派人暗中寻回。你姐姐那里,我自有说法。但你需记住三点:第一,从此刻起,未经我允许,不得再与那单贻儿有任何往来,书信、私会皆不可。第二,今日之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晓。第三,潜心读书,准备今秋乡试,若再分心他顾,家法不容。”

苏卿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母亲不容置喙的眼神下咽了回去,只能低声道:“是……儿子遵命。”

“你好自为之。”吴大娘子最后瞥了一眼案上那未完的诗笺,转身离去。门扉轻轻合上,将一室沉重的寂静留给了心神俱震的苏卿吾。

②暗查风尘影

吴大娘子没有回正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后的密室。这里存放着一些紧要的账册、契书,也是她处理隐秘之事的地方。

“嬷嬷,”她唤来最信任的陪嫁嬷嬷赵氏,“有两件事,你亲自去办,要快,更要隐秘。”

“请大娘子吩咐。”

“第一,派人盯着二公子,看他近日是否还有与袖瑶台那边传递消息的举动。若有,截下,报我。”

“第二,”吴大娘子眼深深邃,“去查袖瑶台一个叫单贻儿的琵琶女。我要知道她确切的来历,何时入京,入袖瑶台多久,平素与哪些客人往来,性情如何,有无特别之事。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她本人和袖瑶台察觉是国公府在查。”

赵嬷嬷心下凛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肃容应下:“老奴明白,定会办妥。”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表面平静无波。吴大娘子如常处理家务,对玉钗一事只对苏卿贤轻描淡写地说已责令二弟反省,并赔了她一套更好的头面。苏卿贤虽有疑惑,但见母亲神色淡淡,也不好多问。

苏卿吾则被变相禁足在墨韵斋,功课被加码,身边伺候的人也被吴大娘子以“督促学业”为由换了两个更加稳重老成的。他试图让不为传递消息,却发现不为被调去了外院马厩,新来的小厮口风极紧,行动也受限。他焦虑、苦闷,那份对知音的牵挂和对母亲强势干预的逆反在心底交织,只能将更多情绪倾注于笔端,写下的诗词却愈发缠绵悱恺。

五日后,赵嬷嬷带来了初步的消息。

“大娘子,那单贻儿,约是一年半前由江南来到京城,直接入了袖瑶台。因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技艺,很快成了楼里清倌人的头牌,只献艺,不留宿。她容貌清丽,但性子颇冷,不喜应酬,除了弹琴,便是看书习字,在欢场中是个异数。”赵嬷嬷低声道,“据楼里婆子隐约透露,她似是被一江南官宦人家发卖而来,但具体是哪家,因当年经手人已离开京城,且袖瑶台对头牌姑娘的来历向来讳莫如深,一时难以查实。”

“往来客人呢?”

“多是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商贾。她挑客人,非知音不弹,价格也极高。二公子是约半年前,在一次文会雅集上听她弹奏后结识的,此后时常往来,多是以词曲酬和。”

“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她是否刻意接近公卿子弟?有无其他不寻常的举动或关联?”

赵嬷嬷想了想:“特别之处……倒有一点。她除了琵琶,似乎对金石古玩颇有鉴赏力,偶尔会为一些客人品鉴器物,据说眼光极准。至于刻意接近,目前看,她对二公子与对其他知音客人似无太大区别,都是清淡往来。不过……老奴查到,约三个月前,曾有位江南来的绸缎商,想为她赎身,她却拒绝了,说自己‘尘缘未了,不宜脱籍’。”

“尘缘未了?”吴大娘子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微蹙。一个青楼女子,拒绝赎身,说什么尘缘未了?是待价而沽,还是真有隐情?

“继续查,尤其是她入京前在江南的事,还有她与那些金石古玩行当的关联。”吴大娘子吩咐道,心中疑云更浓。儿子说她“仙籁落尘”,下人查到她“性子冷清”、“知音难求”,如今又多了“精于鉴赏”、“拒赎身”。这个单贻儿,绝不简单。玉钗在她手中,恐怕不仅仅是“知音信物”那么简单。

③周旋的煎熬

就在这时,吴大娘子的生辰将近。府中开始筹备寿宴。依照惯例,会请一些杂耍、说唱或小戏班子来助兴。

一日请安时,苏卿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母亲寿辰将至,儿子无以为贺。听闻袖瑶台的琵琶冠绝京城,其中更有清雅脱俗之选,不若请来府中献艺数曲,既添雅兴,也显我国公府开明气象。母亲若觉不妥,便当儿子妄言。”

吴大娘子手中茶盏一顿,抬眼看向儿子。苏卿吾垂着眼帘,神情恭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提议。但她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意图——他想借寿宴之机,光明正大地见单贻儿一面,甚至,可能是想借此让单贻儿在母亲面前“露脸”,改变母亲的看法。

吴天大娘子沉默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拒绝很容易,但儿子眼底那抹沉寂的执拗让她警惕。强行压制,或许会将他推得更远。不如……将计就计?

“你有此孝心,倒也难得。”吴大娘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袖瑶台的琵琶,我也素有耳闻。既然你提议,那便去办吧。只是有几点:第一,只请乐伎,不涉其他,人数不宜多,规矩要严。第二,此事由你经手可以,但须通过外院管事正规章程去请,不可私相授受。第三,”她目光如炬,“寿宴之上,你是主家公子,需谨言慎行,恪守礼数,不得有任何失仪之举。”

苏卿吾眼底猛地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强压下去,深深一揖:“儿子明白,定会谨遵母亲吩咐,将此事办妥。”

走出母亲院门,苏卿吾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快了起来。他成功了!虽然母亲设下了重重限制,但这意味着他能见到贻儿了!他必须立刻设法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不,要按照母亲说的,通过正规途径。但至少,他可以在请托时,暗示管事……

而在书房内,吴大娘子对赵嬷嬷淡淡道:“去告诉外院管事,二公子若要请袖瑶台的人,就按他的意思办。另外,把单贻儿的名字,加进受邀的乐伎名单里。”

赵嬷嬷讶然:“大娘子,这……”

“既然他想让她来,那就让她来。”吴大娘子望向窗外渐浓的春色,目光幽深,“我也正好瞧瞧,这位让我儿子魂牵梦萦、‘仙籁落尘’的单姑娘,到底是何等人物。玉钗的事,或许也该在台面上,有个了断了。”

④寿宴惊弦音

吴大娘子生辰当日,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前院男宾们饮酒听戏,热闹非凡;后院女眷所在的园子里,则搭了精巧的戏台,请了有名的昆班唱折子戏。

至申时,日头偏西,暖风怡人。戏暂歇,宾客移至水榭中品茶用点心。这时,管家上前禀报:“二公子知大娘子素喜清音,特请了袖瑶台几位擅琵琶的大家前来,为大娘子寿宴助兴。”

众女眷闻言,颇觉新奇。官宦人家请青楼乐伎入府献艺并非没有,但在主母寿宴上,且由嫡子亲自张罗,倒是少见。不少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的吴大娘子,又瞥向一旁陪坐、神色沉静的苏卿吾。

吴大娘子面色如常,含笑点头:“难为他有心,便请上来吧。”

不多时,三位抱着琵琶的女子在嬷嬷引领下步入水榭。她们皆着素雅衣裙,低眉顺目,行走间并无风尘媚态,倒像寻常乐户家的女儿。其中一人,身着月白绫衫,外罩水绿比甲,身姿挺拔如竹,虽低垂着头,但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在三人中仍显突兀。

苏卿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三人行礼后,在预设的锦凳上坐下。管事报了曲目,乃是应景的《鹤寿松龄》和《瑶台月下》等吉庆曲子。前两位乐伎先后弹奏,技艺娴熟,乐音悦耳,赢得阵阵矜持的掌声。

轮到第三位时,她缓缓抬头。容颜并非绝色,但眉眼清澈,鼻梁挺秀,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向前方时并无讨好媚笑,只是平静地自我介绍:“袖瑶台单贻儿,献丑了。”

水榭中微微一静。这位乐伎的气度,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她指尖轻拨,试了几个音,随即乐声流泻而出。并非预定的吉庆曲目,而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然而经她琵琶演绎,那江流、月色、花林、沙汀,仿佛都有了生命,空灵辽阔之中,又蕴含着淡淡的、亘古的哀愁。技巧已臻化境,更难得的是意境高远,将一室喧哗都压了下去。

众女眷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连对音乐并不特别热衷的吴大娘子,也微微凝眸。这琵琶,确实非同凡响。她看向儿子,只见苏卿吾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弹奏的女子,眼中光芒复杂,有倾慕,有骄傲,更有深深的忧虑。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水榭中安静了片刻,才响起由衷的赞叹声。

单贻儿起身,再次敛衽一礼,便要随同伴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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