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C训练室。巨大的镜子反射着两个身影，一个蜷缩着，一个站立着。

“再来一次。”雪梨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冬日里结了冰的玻璃。

苇漾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她刚刚唱完了半首歌，但在雪梨的注视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雪梨姐，我……我觉得我刚才……”

“你觉得你刚才很真诚？”雪梨打断了她，金黄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像两枚冰冷的金属片，“那是恐惧，不是真诚。观众会同情一个在台上发抖的新人，但他们不会爱她。同情是最廉价的感情，保质期只有三分钟。”

苇漾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面前的雪梨，和传说中那个叛逆、自由的舞台精灵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一个精准的手术医生，毫不留情地剖开苇漾温情脉脉的自我认知。

“我……我控制不住，”苇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眶迅速泛红，“我一想到台下有那么多人看着我，我就害怕。我怕唱错，怕让他们失望……”

“那就让他们失望。”雪梨抱起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哭啊，现在就哭出来。在台上也这么哭，告诉他们你搞砸了，你对不起他们的票钱。你猜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安慰你，然后转身去看下一个更稳定、更专业的表演。你的‘真实’，一文不值。”

苇漾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她不明白，为什么张总口中那个“可以互相映照的同伴”，会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雪梨看着她无声地抽泣，脸上的冰霜却慢慢融化了一丝。她走过去，蹲下身，但没有碰她，只是平视着她的眼睛。“我第一次个人演出，设备故障，伴奏停了整整一分钟。我站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你现在这样。”

苇漾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她。

“我当时也想哭，”雪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我旁边的吉他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弹《生日快乐》。台下的人先是愣住，然后开始笑，最后全场跟我一起唱。那天不是我生日，但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在舞台上过生日’的女孩。”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他们记住的不是我的歌声，而是那个‘事故’。真实不是让你展示脆弱，是让你在脆弱发生时，有能力把它变成一个故事，一个可以被消费、被记住的故事。你懂吗？”

“消费……”苇漾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带着商业的冰冷和算计，将她所有关于舞台的浪漫幻想击得粉碎。

“对，消费。”雪梨站起身，重新拉开距离，“你的紧张，你的青涩，你的努力……所有这些，都是商品。张总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是一张白纸，而是因为你的‘成长过程’本身，是目前市场上最畅销的商品类型。”

苇漾呆呆地坐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估价的货物，从里到外被贴满了标签。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派派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黑红色的兔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低气压。

“休息一下吧。”她把一杯奶茶递到苇漾面前，另一杯放在雪梨旁边的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练得太紧，弦会断的。”

苇漾接过奶茶，温暖的杯壁让她冰冷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她抬头看着派派，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派派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