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爱被这份毫无保留的热情惊得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营业微笑:“谢谢,你们也很可爱。”那笑容精准地挂在唇边,却未达眼底。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姿态优雅,却带着一丝疏离。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沓资料,动作熟练而专业地摊在茶几上,像是在参加一场商务谈判,而非音乐创作。“我看过节目组给的资料,你们之前创作过一首《诺》,很有潜力。”她用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评价着,“不过,既然要做我新电影的主题曲,我们需要更系统的规划。”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图表和分析:“《许诺计划》的主题曲《光影承诺》,必须适配我新电影《深渊回响》的情感曲线。我做了详细的分析,主歌部分,需要营造出60%的压抑度和20%的迷茫感,以呈现女主角内心的挣扎;副歌部分的情感爆发点,误差不能超过3秒,必须精准对应剧情高潮,这样才能最大化地调动观众的情绪。”
她说得头头是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完全是一副“资深制作人”的架势,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赵言依和许诺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那份最初的雀跃,被这冰冷的数据浇熄了大半。
“云爱姐姐,”赵言依抱着电子琴,像抱着自己的盾牌,眉头微微皱起,“我们写歌……不太会用这些数据。我们靠的是……感觉。”她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专业,补充道,“就像《诺》,是我陪许诺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即兴写的。当时她很痛,疼得直哭,我就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哄她,情绪到了,旋律自然就流出来了。”
“对啊,”许诺晃了晃腿上的康复支架,脸上依然带着未经修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粹,“去年车祸后,医生说我可能再也不能跳舞了。那段时间我特别绝望,但言依每天都来医院陪我唱歌。音乐不是数据,是说话,是陪伴。”
云爱翻动纸页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指甲下意识地掐了掐纸张边缘。她们口中的“陪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了她一下。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依然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那是业余的灵感迸发。专业创作需要精准控制,就像一场手术,每一刀都要精确无误。表演也是一样,我为了演抑郁症患者减重15斤,为了演盲人提前三个月蒙眼生活。音乐也需要这样的专业度,不是随便哼的调子就能打动成千上万的观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和尖锐,像是在用“专业”这道墙把自己和她们天真的世界隔开。言下之意是:你们的那一套,上不了台面。
赵言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方是影后云爱,是她们需要仰望的导师。她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低下头看着琴键,粉色的眼眸里闪过浓重的失落。
许诺却没有被这番话吓退,她反而推着轮椅,一点点靠近云爱,直到几乎能看清她长睫上细微的颤动。她仰着头,用一种极为认真、清澈的目光看着她:“云爱姐姐,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呢?你看起来好累。”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中了云爱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荔枝眼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受惊的鹿,随即被冰冷的理智强行掩盖:“我没有累,这是我的工作,是身为演员的基本素养。”
“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累。”许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不依不饶,“我车祸后也是这样,每天都告诉所有人‘我没事’‘我可以的’,好像说多了自己就信了。但其实心里很痛很痛。直到言依抱着我对我说,‘你可以哭,可以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才敢承认自己的脆弱。”
云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张沈薇的脸,张沈薇的话,在脑海里疯狂闪现。“暴露一点点给她们看……”“那两个女孩是你的药,也是你的盾……”
就在这时,节目组的导演推门进来,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气氛:“各位,今天的任务是‘情感复刻’。请以‘承诺’为主题创作一首歌,要求能够精准传达复杂情绪。云爱老师,您作为指导,可以提出具体要求。”
云爱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重新戴上那副“专业”的面具。她翻开资料,指着其中一页,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冷静,甚至更加冷硬:“我新电影里有一场戏,女主角在码头等待爱人归来,但她心里已经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这种‘明知不可能却依然坚守’的复杂情绪,需要用小调编曲来强化宿命的隐忍感。我希望你们能复刻这种情绪。”
赵言依皱起了眉,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下意识地弹出一小段明亮而轻快的旋律,甚至俏皮地加入了清脆的鸟鸣采样:“可是……承诺也可以是开心的啊。许诺说她康复后最想跳的舞是《小幸运》,这才是最真实的承诺——不管再难,心里总有个盼头。我觉得承诺应该是温暖的,不是压抑的。”
“你这样不对。”云爱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像被触碰了逆鳞,“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观众需要的是强烈的情感共鸣,是经过提炼的戏剧冲突,不是你们这种小孩子过家家式的、虚假的正能量!真实的人生就是有痛苦的,音乐要敢于直面这种痛苦!”
“可是音乐也可以给人希望啊!”赵言依被她话里的“过家家”刺痛,难得地提高了音量,站了起来,“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们是在唱自己的故事!唱给我们自己听,也唱给和我们一样的人听!”
“你们的故事?”云爱冷笑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情绪彻底失控,“你们的故事太单薄了!根本撑不起一部电影的厚度!一部作品的成功,需要的是精密的计算和彻底的投入,不是廉价的自我感动!”
她激动地挥了一下手,手中的笔记本被甩了出去,哗啦一声掉落在地,里面夹着的一张泛黄照片飘了出来。
照片轻飘飘地落在三人中间的地板上,正面朝上。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照片里,年幼的云爱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扎着两个小辫,和一位满头银发、笑容慈祥的老人站在一栋未完工的老屋前。小云爱踮着脚,努力伸出小拇指,和外婆拉钩,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纯粹到近乎刺眼的笑容。照片背后,用稚嫩又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承诺:“等我成大明星,就陪您住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