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黑暗，粘稠如墨。

水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放大成沉闷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腐臭味——是水藻腐烂的气息，混杂着某种动物尸体的甜腻。洞顶垂落的钟乳石不时滴下水珠，落在脖颈上，冰凉刺骨。

萧瑟左手拖着韩立，右手扶着洞壁，在齐膝深的河水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左臂碎裂的骨骼都会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有砂石在关节里滚动。剧痛如影随形，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身后，封尘的喘息越来越重。

剑骨自爆的反噬正在全面爆发。他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呕血，血中混杂着银灰色的碎片——那是剑骨的残渣。右肩伤口已经完全崩裂，白骨裸露在外，被冰冷的河水浸泡得发白。

“还有……多远？”封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瑟内视识海。

三把星钥构成的三角结构正在剧烈震颤，共鸣的指向越来越清晰——东北方，直线距离两百七十里。但在地下河道中穿行，实际路程可能要多出一倍。

“至少还要走三个时辰。”萧瑟实话实说，“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封尘又咳出一口血，“后面……追兵到了。”

不用他说，萧瑟也感觉到了。

洞窟深处，传来隐约的破空声。不是水流，是御剑飞行时剑气切割空气的尖啸。速度很快，最多半炷香就会追上。

金丹长老没有亲自追进地下河——这种狭窄环境不适合金丹修士发挥，反而容易被埋伏。但秦无锋那七个内门弟子，足够对付三个重伤的炼气期。

“加快速度。”萧瑟咬牙，拽着韩立往前冲。

但韩立的状态也很糟糕。他修为最低，刚才被金丹威压冲击，内脏已经受损，此刻每跑一步都脸色惨白，随时可能昏厥。

跑出百丈后，前方河道忽然变宽。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直径约三十丈。洞顶高耸，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散发出幽蓝色的磷光，勉强照亮空间。大厅中央，河水汇聚成一个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而潭边，赫然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碑。

石碑表面刻满模糊的符文，碑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晶石——晶石内部，有银色的星云在缓慢旋转。

第四把星钥！

就在眼前！

但萧瑟没有立刻冲过去。

因为他看到，石碑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具骸骨。骸骨姿态各异，有的保持盘坐，有的仰面倒地，还有几具纠缠在一起，像是死前还在搏杀。所有骸骨都呈现诡异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小心。”凌玄子警告，“这里有阵法残留……是上古的‘星陨杀阵’。那些骸骨，都是误入此地的修士，被阵法抽干生机而死。”

萧瑟看向石碑。

果然，以石碑为中心，地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已经黯淡的阵图轮廓。阵图由九个同心圆构成，每个圆环上都刻着不同的星辰符文。虽然大部分符文已经磨损，但核心区域那几个，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阵法还在运转，只是威力大减。

“怎么破？”萧瑟问。

“破不了。”凌玄子快速道，“这是上古星墟殿的守护阵法，完整状态下连元婴修士都能困杀。现在虽然残缺，但也不是你能破解的。唯一的办法是……走对路线。”

他顿了顿，残魂之力在萧瑟识海中勾勒出阵图的灵力流动轨迹：“看到那些发光的节点了吗？一共三十六个，代表周天星辰的运行轨迹。你必须踩着正确的节点走到石碑前，一步错，阵法就会激活。”

萧瑟看向地面。

在幽蓝磷光的映照下，确实能看到三十六个微弱的银色光点，分布在阵图的不同位置。光点之间的连接线错综复杂，如同星图。

“韩立，你留在这里。”萧瑟松开手，“封尘，你还能走吗？”

封尘点头，抹去嘴角的血：“能。”

“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

萧瑟深吸一口气，踏出第一步。

左脚落在东南角的一个光点上。

无事发生。

他继续前进，如同走在一张无形的棋盘上。右前、左转、后退、斜跨……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踩在光点的正中心。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入眼中带来刺痛，但他不敢眨眼。

三十步后，他已经走到阵法中央，距离石碑只剩三丈。

但就在这时，身后的洞口传来了人声。

“在这里！”

秦无锋带着六名内门弟子冲进溶洞大厅。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阵法中行走的萧瑟，还有潭边的韩立和封尘。

“拦住他们！”秦无锋厉喝，七人同时御剑冲来。

但他们刚踏入大厅范围，地面突然亮起！

不是萧瑟踩的那些正确节点，而是其他位置的符文同时发光。整个星陨杀阵被外来者触发，开始全面激活！

“退！”秦无锋脸色大变，但已经晚了。

九道银色的光束从地面射出，交错成网，将七人全部笼罩。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缝，那是空间被短暂撕裂的迹象。

一名筑基初期的弟子躲闪不及，被一道光束擦过左臂。

嗤——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但他的左臂，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不是化为灰烬，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现实中被彻底抹除。

“啊——！”那弟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地翻滚。但翻滚中，他的身体又触碰到另一道光束，右腿也随之消失。

三息后，他整个人彻底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星陨杀阵的恐怖——不是杀死，而是“抹除”。

秦无锋和其他五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后撤，退出大厅范围。光束在边界处停下，没有追击，但警告意味十足。

“这阵法……太邪门了！”一名弟子声音发抖。

秦无锋脸色铁青。他看向阵法中的萧瑟——那小子还在缓慢前进，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他在走正确的路线。”秦无锋看出来了，“跟着他走！”

但问题来了：萧瑟走过的那些光点，在他离开后三息就会黯淡、消失。秦无锋等人看到的，只是他最后几个脚印。

根本来不及学。

“用远程攻击！”秦无锋咬牙，“不能让他拿到石碑上的东西！”

六人同时祭出法器。

飞剑、金印、铜钟、玉尺……六件筑基期法器化作流光，轰向阵法中的萧瑟！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法器飞入阵法范围后，速度骤然减缓，像是陷入泥沼。飞剑上的剑气迅速消散，金印表面的符文黯淡，铜钟发出的音波在空气中扭曲、溃散……

最后，这些法器如同失去力量的凡铁，叮叮当当掉落在地，被阵法吸收，化作光点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