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多了。那只是神经信号模拟出的反馈,不是真的‘感情’。调整一下参数,把阈值调高,或者干脆屏蔽掉。我们需要的是高效执行单元,不是多愁善感的残次品。”
那些人也谈论“参数”、“阈值”、“屏蔽”。但他们谈论时,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或许是恐惧,或许是不安,或许是某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制造出不可控之物的担忧。
他们既不纯粹,也不够“人性”,卡在一个尴尬又扭曲的位置上。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纯粹’就好了。”泷白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
阮?梅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复杂意味,或者说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装置上不断刷新的异常数据吸引了。
“能量吸收速率在加快……‘漩涡眼’的活性正在指数级提升……”她一边记录,一边快速分析:“按照这个趋势,很快会达到一个临界点。要么污染核心因能量过载而暂时饱和或内爆,要么……”
她顿了顿,看向通道更深处,那里传来的沉重搏动声越来越清晰:“……与更深处的古兽遗骸主能量源产生更强烈的共鸣,引发二次爆发。”
她收起装置,看向泷白和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数据采集初步完成,但临界点即将到来。这里很快会变得极度危险。我建议你们立刻撤离。”
她说完,竟然真的转身,似乎就要离开,去追寻下一个“有价值”的数据点,对这里即将爆发的危机和眼前两人的处境毫不在意。
“你就这么走了?”晶的声音猝然响起,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
阮?梅顿步回头,脸上是惯常的、理所当然的疑惑:“研究目标已转移,此地后续皆在模型推演中,无新数据可采,留驻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就跟她一样?那我算什么?”晶抬手指向容器里的遗骸,指尖抖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愤怒。
“可我曾以为……她总该有一分真心的。”她笑了笑,笑声里裹着碎冰:“就像我总骗自己,她留我在身边,教我收敛力量,教我学着‘像个人’,不是因为我能承她的古兽血脉,不是因为我是她手里最趁手的工具,只是因为……她念着那点情分。”
这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底藏了太久的执念——她曾把素媛当作唯一的光。
紧攥着希望不肯放的母亲,那揣着幻想的女儿,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真心能焐热对方的冷,总以为自己在对方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守着这份执念熬过所有苦难,忍下所有被当作“器物”的磋磨,哪怕明知自己不过是素媛为了留住某些东西的替代品,也依旧抱有无意志的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够听话、够有用,总能换来一分半分的在意。
可直到此刻,看着这具冰冷的遗骸,看着阮?梅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才彻底明白了。
素媛从来都不在乎她,从来都没有。那些温柔的提点,那些看似关切的叮嘱,不过是为了让这把“工具”更锋利、更可控;那些偶尔的松懈与温和,不过是她执念下的自我美化。
她的所有苦难,所有挣扎,所有小心翼翼的期盼,都源于这一场自欺欺人的执念,源于她不肯承认自己在素媛眼中,从来都只是个没有心的物件。
“你看,多可笑。”晶的声音轻了下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无半分委屈,只有一种大梦初醒的荒芜。
“我为了一个人的执念活了这么久,把自己熬成她想要的样子,扛着她给的所有枷锁,甚至连痛苦都要先怀疑是不是自己‘程序出错’。我总以为她心里还有一丝什么,可到头来,我或许和那些躺在外面的尸体一样,在她眼里,不过是能利用的东西,用完了,就丢了。”
她抬眼看向阮?梅,眼底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你们都一样,都把人当数字,当器物,当可以被定义、被利用的东西。”
“那我呢?我算什么啊!我就连利用价值都没有了吗?”
长久以来被灌输的“工具”认知,素媛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自己死死攥着不肯放的执念,还有这幻想破碎后铺天盖地的荒芜,在她心里撕扯、崩塌。
那些熬过来的苦难,那些咽下去的委屈,此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刀刀扎在那点可笑的执念上。
阮?梅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细微的观察意味。
她注意到晶周身泛起极微弱的能量涟漪,那频率正与容器里的暗红色脉动缓缓共鸣,像一种绝望的呼应。
她指尖微顿,想抬手记录,却又停住,只淡淡陈述:“你的执念溃散引发了血脉共振,与遗骸的生命残响形成关联,只是……干扰项过多,数据无甚价值。”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块石头,砸塌了晶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她猛地屏住呼吸,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凝住,然后向内疯狂坍缩。
她不再看阮?梅,也不再看那具遗骸,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为“母亲”端过水,曾为那点幻想拼过命,如今却连握住一丝温暖都做不到。
原来连她这执念的溃散,这大梦初醒的绝望,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无甚价值”的干扰项。
而她所有的苦难,终究只是一场源于自我欺骗的,无意义的执念。
一种比愤怒更深沉、比绝望更冰冷的东西,从她坍缩的情绪中心滋生出来。
那东西带着亘古的饥饿感,带着对一切本能憎恶,带着想要吞噬掉所有让她痛苦之源的原始冲动。
仿佛她身体内部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巨大裂隙,正在疯狂地尖叫,嘶吼着需要“什么”来填补。
需要被认可?需要被爱?需要存在的意义?不,那些似乎都太浅薄了。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冲动——吞噬,占有,将一切能触及的光、热、情感、记忆、甚至是痛苦和毁灭,都囫囵吞下,碾碎,融进自己那片虚无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