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模仿,没有训练出的标准表情。只是一个女孩,在竭尽全力,对关心她的人,表达一点“我没事”的安抚。
“姬子阿姨……”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轻轻拂过耳膜。“我没事的。”
她转回头,重新面向那沸腾的能量泉眼。
“我只是……想离得近一点,看清楚。”
她停在基座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翻涌的、足以瞬间将她脆弱身体撕碎或同化的能量乱流。
她低下头,目光投入那片暗红与灰黑交织、不断有破碎光影和扭曲记忆碎片闪过的深渊。
她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开了对体内那古兽血脉的最后一丝压制。甚至不再抗拒那通过共生锁链传来的、来自罐中遗骸——那位她素未谋面、却共享着生命根源的“姐姐”——的破碎信息流。
这一次,涌入的不再是冰冷的实验记录、训练日程,或是素媛扭曲的期望。
是光。
是声音。
是气味。
是触感。
是……活着的感觉。
——眼睛看到:高远得没有一丝杂质、蓝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的天空。大团大团洁白蓬松的云,像刚刚弹好的新棉絮,慢悠悠地,懒洋洋地,从视线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阳光是金灿灿的,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皮肤上,是暖的,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烫,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
——鼻子闻到:空气里有青草被晒过后清冽微涩的味道,混合着远处不知名花朵甜丝丝的香气。
还有……一种很诱人的、带着油香和焦糖气息的甜味,从看不见的街角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耳朵听到:风吹过翘起的屋檐,悬挂的铜铃发出“叮铃……叮铃……”清脆悠远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却热闹的人声、商贩拉长了调子的叫卖声、还有孩童奔跑嬉笑的清脆嗓音混在一起。
不是空间站死寂的嗡鸣或警报的尖锐,是活的,热闹的,安宁的。
——指尖也有:光滑微凉的竹签,串着一个圆圆胖胖、金黄油亮的东西。
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外层是酥脆的,带着焦香;里面是软糯糯、热乎乎的,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淡淡桂花香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好好吃……
——还有那棵感知到的树。能“感觉”到它的巨大,它的宁静,它舒展的枝叶仿佛能接住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只是靠近,心里那片一直空落落、冷飕飕的地方,就好像被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轻轻包裹住了,变得踏实,变得有了着落。
仙舟「罗浮」。
这就是仙舟「罗浮」吗?
不是图画上僵硬的线条和色块,不是描述里空洞的形容词。
是另一个女孩用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和心,真真切切感受过、记住的,活生生的世界。
是她灰暗生命里,从未见过、却仿佛一直藏在血脉深处的,对“外面”的全部想象。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晶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
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留下湿润的痕迹。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破碎却无比鲜活的碎片。仿佛要将这份对广阔天地、对自由气息、对简单温暖的极致向往连同泪水一起,狠狠烙进自己正在迅速流逝的生命里。
她终于明白了。
心底那份执拗的、几乎成为她支撑的“意志”,到底是什么。
不是素媛植入的、用来操控她的“诱饵”或“蓝图”。
是她自己,透过“姐姐”残留的感官记忆,真正“看见”、“听见”、“闻到”、“尝到”、“感受到”并从此渴望的东西。
是她被困在钢铁囚笼、被定义为工具、被灌输虚假情感的一生中,唯一照进来的、真实的、属于远方和自由的光。
那么亮,那么暖,那么……让人想哭。
而现在,这束光,正在她眼前,随着生命力的流失,一点点黯淡下去。被这永生不死的怪物,被这斩不断的共生锁链,被这座囚禁了她整个存在的、正在崩解的空间站,无情地吞噬。
晶睁开了眼睛。
眼底最后一丝迷茫、痛苦、挣扎,如同被泪水洗净,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无悔决绝的平静。
她看向正在为了她、为了阻止灾难而奋力死战的列车组众人。
瓦尔特先生紧抿的嘴唇,额角沁出的汗珠,握着的手杖因持续输出而微微颤抖。
姬子姐姐飞舞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的鬓角,操控无人机和挥舞电锯时手臂绷紧的线条,还有看向她时那双总是盛满温暖、此刻却盈满担忧和焦急的眼睛。
还有泷白哥哥。
他沉默着。没有呼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不断地挥刀,斩杀,闪避,再斩杀。
军刀划过空气带起的风声,刀锋切入怪物躯体的闷响,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永远平静、却在此刻因高烈度战斗而折射出冰冷锐光的眼睛。
他一次次为她挡住扑来的危险,一次次斩开拦路的怪物,哪怕知道它们会再生,会分裂。
他们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战。
而她,晶,这个被创造出来的“工具”,这个连累他们的“包袱”,这个怪物的“生命电池”……她的“活下去”,却正在成为所有人活下去的阻碍。
只要她还喘着一口气,这怪物就能不断再生。列车组的大家就要在这里无休止地战斗,消耗,直到力竭,直到……被这越来越多的怪物淹没。
而她自己,也会被永远锁死在这地狱,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永远也到不了那片只在别人记忆里见过的、有着柔软云朵和清脆铃声的天空。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的选择,从来不是为了求得素媛那扭曲的、夹着玻璃渣的所谓“爱”或认可。
也不是为了赎什么自己根本不曾犯下的“罪”。
更不是为了成为谁的“英雄”或“牺牲品”。
她只是,要用自己这具被设计、被利用、却依然挣扎着生出一点点“自我”的身体里,最后还能由自己掌控的那点微小的“意志”,让这一切停止。
让这些意外闯入她生命、给予她短暂温暖和尊重的外来者们,能够活下去,离开这里。
让那个只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美好的“罗浮”,不至于因为她的存在,而沾染上更多的血腥和悲剧。
如果,很久以后,这些善良的旅客们在某次茶余饭后,偶然提起这次惊险的空间站之旅……
她希望,他们记忆中关于“晶”的印象,不是“那个麻烦的实验体”、“那个怪物的电池”,而是……
“那个……穿着难看仙舟衣服、总爱哭,却很倔强,但是……最后真的很想去仙舟看看云的女孩子。”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