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盖过了一切。
她站在一张金属床前,床单白得刺眼。白布
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平板毫无感情。
“……接触未知古兽能量残留……侵蚀深入血脉及神经……现有医疗手段无法逆转……死亡时间……”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褪色。
她颤抖着,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只一眼。
只一眼,她就猛地转过身,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胆汁苦涩的味道涌上喉咙。
那
是一具……难以形容的、扭曲的、覆盖着青黑色细小鳞片、皮肤多处溃烂流脓的……东西。
只有那头枯槁的、沾着污秽的长发,和残破衣物上熟悉的徽记,还在无声地宣告着曾经的身份。
她的女儿。她活泼、倔强、会跟她吵架、哭着跑出去的女儿。
变成了一滩……烂肉。
医生还在旁边说着什么“……贪饕诅咒……无药可解……节哀……”,声音越来越远。
她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她慢慢拉回白布,盖住了那不堪入目的景象。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了停尸间。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空洞,规律,像某种丧钟。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两种味道:酒精的辛辣,和挥之不去的、记忆里的腐烂气息。
中年人的脸出现在加密通讯的屏幕上,模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素媛女士,对于您的不幸,公司深表遗憾。调遣至‘金伦加深域’,是董事会的决定,我亦无力改变。不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我最近负责的一个特殊研究项目,或许……与令嫒的遭遇有关。甚至,存在一丝理论上的……转机。”
她坐在屏幕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人陷在椅子的阴影里,只有屏幕的光照亮她半边苍白的脸和眼底深重的黑眼圈。她手里拿着一瓶酒,已经喝了一半。
“……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些古兽的力量,本质是吞噬与转化。令嫒被其力量侵蚀,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生命信息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污染’、‘封存’了。”
中年人的语气不急不缓:“如果我们能培育一个完美的、与古兽同源的‘生命容器’,用其作为桥梁和缓冲,引导更纯净、更本源的「贪饕」之力,对令嫒的遗存进行一场彻底的‘冲刷’与‘覆盖’……理论上,有概率剥离诅咒,甚至……重塑生命形态。”
屏幕上的图像切换,展示出复杂的基因链和能量模型。
“当然,这需要最顶尖的生命科学技术,海量的资源,以及……一个绝对服从、绝对稳定的‘容器’。更需要,一位有足够决心、并能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合作者。”
她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酒瓶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久到塔拉梵几乎以为通讯断了。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
“留在空间站,名义上依旧是来自公司的部长兼空间站负责人,实则为项目提供掩护和必要时的‘现场决策’。我们会负责‘容器’的培育与初步训练。当‘容器’成熟,古兽遗骸能量稳定,便是启动仪式的时刻。”
中年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您只需要……在必要时,确保‘容器’履行它的使命。无论用什么方法。”
素媛沉默着。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停尸间里那盖着白布的轮廓,想起女儿最后哭着跑出去的背影,想起自己挥出去的那只不耐烦的手。
想起日复一日,只能用酒精麻痹的、空洞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她后半生所有的力气。
“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我想再和她说说话,再听见她的声音,哪怕是埋怨,我也认了。”
“……最后……我想问……”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冰冷的现实和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彻底的寒意与空虚。
素媛躺在血泊里,手臂还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能听到不远处激烈的战斗声、怪物的嘶吼、能量碰撞的爆鸣。
也能听到晶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以及泷白他们急促的呼吸和呼喊。
但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只有眼泪,无声地、不断地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混进脸上的血污,滚落进身下的血泊里。
悔恨吗?痛苦吗?解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她拼命想抓回来的幻影,那个她用尽手段、甚至不惜制造另一个悲剧去填补的空洞,终究……只是一场空。
而现在,连制造这场空梦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