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按下遁光,落于陈塘关总兵府邸前。关城依旧巍峨,东海的风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却再也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阴霾。玉虚符诏在怀,薪火令在袖,新王圣旨即将抵达——这三者如同三座无形大山,已将他与这座关城牢牢锁在了风暴眼上。
府门前,老管家李福早已率众等候,见到李靖独自归来,又听闻天际传来的九声丧钟,脸色已然大变。
“老爷!”李福迎上前,低声道,“两个时辰前,朝歌八百里加急信使已入关驿,言有王命将至。关内……人心浮动。”
李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前肃立的亲兵,沉声道:“紧闭府门,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召集军中所有校尉以上将领,一个时辰后,演武堂议事。”
“诺!”
步入府内,殷夫人在侍女搀扶下快步迎来,见李靖孤身一人,眼中期待的光瞬间黯淡:“夫君,孩子们……”
“金吒、木吒已拜入文殊、普贤两位真人门下,哪吒……拜在乾元山太乙真人座下。”李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简短说道,“玉虚宫将倾力栽培他们。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他将朝歌钟响、新王即位、以及即将到来的诏令内容简略告知。殷夫人脸色越发苍白,身子晃了晃,被李靖扶住。
“质子……我们的吒儿们……”她声音颤抖。
“他们身在昆仑,玉虚宫庇护,朝歌手再长,暂时也伸不到那里。”李靖眼中寒光一闪,“但此诏一出,东域八百诸侯,人心必乱。陈塘关地处东海要冲,首当其冲。这‘镇海侯’之职,是恩赏,更是枷锁。”
一个时辰后,总兵府演武堂。
堂内气氛凝重。陈塘关驻军主要将领二十余人分列两旁,个个甲胄在身,神色肃穆。李靖端坐主位,未着甲胄,仅一身玄色常服,但周身那股历经血火、又经龙池天劫淬炼过的无形威压,让所有将领都感到呼吸微窒,心中凛然——总兵大人此次归来,似乎与三年前截然不同了。
“朝歌之事,诸位想必已有耳闻。”李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新王即位,诏令不日即达。我陈塘关,将升格为东海三十六关隘总督府。”
堂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升格意味着更大的权柄,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更意味着……将成为众矢之的。
“末将等恭喜总兵大人高升!”副将张奎率先抱拳道,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李靖抬手止住众人的恭贺:“高升与否,尚未可知。但有两件事,需即刻去办。”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第一,即日起,陈塘关进入战时戒备。四门守军增加一倍,昼夜巡视。关内所有客栈、酒肆、码头,严查陌生面孔,尤其是身具妖气、血气、或来历不明的修士。第二,派出快船与探马,严密监控东海近海千里海域,以及沿岸各处礁岛、渔村,有任何异动,立时报我。”
“总兵大人,可是东海有变?”一位老成持重的偏将问道。
“风雨欲来。”李靖缓缓道,“新王诏令中提及‘肃清海疆’,绝非无的放矢。东海之下,从不安宁。上古龙族虽隐,遗脉犹存;更有诸多水族妖族、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盘踞。以往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如今新王欲展雷霆手段,东海必是第一刀落下之处。我陈塘关,便是那持刀之手,亦是首当其冲之盾。”
众将闻言,神色皆凝重起来。东海暗流,他们这些常年驻守的老将岂会不知?只是以往朝廷重心在内陆,对海疆多是羁縻之策。如今风向突变,陈塘关这艘船,已被推到了浪尖上。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
“还有,”李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紫气氤氲的玉虚符诏,虽未激发,但其上流转的玄妙道韵与隐隐的威压,已让堂中诸将心惊,“此乃昆仑玉虚宫信物。自今日起,若有关涉修士妖邪、寻常军阵难以应对之强敌来犯,可凭此符向我禀报,我自有计较。”
玉虚宫!众将心中震撼更甚。总兵大人竟与那等仙家圣地有了如此直接的联系?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敢深想,但原本有些惶惑的心,却莫名安定了几分。至少,头顶并非全无依仗。
议事毕,诸将匆匆离去布置。李靖独坐节堂,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陷入沉思。
新王帝辛,甫一登基便行此激进之举,强行收质子以控诸侯,又擢升边将、剑指海疆,其背后若没有强大力量支持,绝难推行。联想到其与南岭妖族的密切关系,以及朝中日益壮大的妖族血脉贵族势力……帝辛的底气,恐怕很大程度上来自南岭。
“妖皇殿……”李靖低声自语。哪吒体内的妖皇印记,帝辛背后的妖族支持,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南岭妖族,究竟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劫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单纯扶持一个人间代言人,还是有着更深图谋?
还有北疆巫族。共工残魂对哪吒体内祖巫精血的觊觎,绝不会停止。如今自己升任镇海侯,目标直指东海,而东海深处,是否也隐藏着与巫族有关的秘密?
思绪纷乱间,袖中薪火令微微一热。李靖心中一动,将其取出。古朴的木令在掌心中散发着温润光泽,那“炎”字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人族先贤……”李靖摩挲着令牌。伊尹将如此重器交予自己,绝不仅仅是给一条后路那么简单。这或许意味着,人族高层,火云洞中的三皇五帝乃至其他隐世先贤,对于这场劫数,并非毫无准备,他们也在落子。自己,或许就是他们选中,摆在明处的一颗棋子,或者……一个支点。
既要应对玉虚宫的天命,又要平衡朝歌新王的压力,还要提防南岭北疆的暗手,更要背负人族先贤的期望……李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这陈塘关总兵之位,如今当真如坐火山口。
“报——!”亲兵急促的声音在堂外响起,“朝歌天使已至关外,请总兵大人开关迎诏!”
来了。李靖收敛心绪,整了整衣冠,眼中重新恢复坚毅与沉静。
“开中门,摆香案,迎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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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昆仑,五龙山云霄洞。
洞府深处,云床之上,文殊广法天尊(文殊)周身笼罩在淡淡的智慧光晕中,看着眼前恭敬跪坐、努力消化着元始天尊所赐清光的少年金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金吒身上,有着极其纯粹的修行资质,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悟性上佳。但文殊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少年灵魂深处,缠绕着一缕极其隐晦,却本质极高的“缘法”——那并非玄门道统,而是来自西方,带着某种寂静、空灵、普度众生的意味。
“金吒。”文殊开口,声音温和中带着清冷,“你既入我门下,当知我道。我之一脉,修智慧剑道,斩烦恼,断无明,明心见性。然你命中另有一段缘法,与西方之地牵扯颇深。此缘是劫是缘,尚未可知。从今日起,你需加倍勤修《文殊智慧剑经》,淬炼道心,坚固本我。唯有自身道基足够稳固,未来面对那缘法之时,方有选择之能,而非被动承受。”
金吒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弟子明白。弟子既入玄门,自当以玄门正道为根基。西方缘法……若与正道相合,弟子不拒;若与正道相悖,弟子当以手中之剑,斩断纠葛。”
文殊微微颔首:“善。且去洞外‘洗剑池’,以池中寒玉灵泉,洗练周身剑气,感受剑心通明之境。三日后,我传你第一式剑诀。”
“谢师尊!”金吒恭敬叩首,退出了洞府。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文殊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须弥山的方向,低声自语:“接引、准提二位道尊,你们在这孩子身上落子,究竟意欲何为?封神之劫……连你们也要插一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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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山白鹤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