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那只陶杯出现在众圣眼前。它样式古朴,带着久远年代的气息,把手甚至显得有些粗陋。但这件器物甫一出现,便自有道理生成,一种无需言说的道理,一种终结的道理。
整个洪荒世界,在这一刻听见了某种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极其清脆,层层叠叠,富有某种奇特的韵律。
噗。噗噗。噗。
以紫霄宫中的鸿钧道祖为始,三界之内,所有曾因“杯把手”之问而冥思苦想,心力交瘁,乃至不惜自毁法宝的仙神大能,有一个算一个,胸中那口郁结的逆血再也无法抑制,夺口而出。
那一日,血色浸染了不周山的山体,积流成溪。怨念之深重,使得幽冥地府中十八层地狱之外,自行开辟了第十九层,专门用以收纳这些因学问而崩碎的道心。
为了一个“杯把手”,他们付出了什么?
他们经历了专利流氓式的威压,引动了三界首次经济动荡,组建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陈情圣团,甚至在前辈的点化下,即将开启反垄断、宏观调控等一系列足以烧毁神魂的全新课题。
然后?
然后太上老君只是不急不缓地取出一件“现有技术”造物,用最基础的专利法条文,在根源处,将这场掀起宇宙级风暴的问题,消解于无形。
釜底抽薪,便是如此。
众圣看着那位面容平静,神色间仿佛只是随手料理了一件微末小事,头顶却已汇聚无量法治功德的太上老君,再垂眼看看自己那些因强行去除把手而形态扭曲丑陋的法宝、丹炉、茶盏……
差距。
这一刻,他们深刻认知到了何为差距。
远在洞府,正筹谋着以“杯把手”专利入股天庭,进而赢取瑶池圣母,走上豹生之巅的申公豹,心头陡然一寒。
他手中那枚【洪荒实用新型专利】授权玉简,尚有余温,却在一声清响中,凭空碎裂,归于齑粉。
紧接着,一道蕴含着“专利无效,恶意兴讼,扰乱秩序”的天道业力,凝成一道黑线,无视空间与距离,精准地印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申公豹发出一声不似生灵的惨嚎,当场被打出原形。此前凭借专利搜刮而来的天材地宝尽数离体而去,就连他自身那点功德,也被尽数剥离,倒扣成了负数。他整个躯体比先前更黑,黑到成为一块从混沌中直接挖出的顽石。
一场轰轰烈烈的“杯把手”风波,以如此一种富含戏剧性,又充满黑色意味的方式,悄然落幕。
洪荒世界,重归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中,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
紫霄宫内,死气沉沉。
众圣瘫在各自的蒲团上,眼神空洞,神念寂灭,再无一丝圣人威仪。
他们累了。
真的累了。
从工业到化学,从生物工程到饮料产业,再到刚刚结束的法治建设与反垄断风暴……
前辈每一次的“新意”,都是一次文明层面的强制跃迁,且每一次都是跨越数个世代的跃迁,中间不留任何缓冲。
他们的道心,如同凡间一台陈旧机器的核心,在经历了反复的格式化、重装、修正、再格式化之后,终于……彻底烧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元始天尊首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被知识耗尽后的疲惫与空虚,“我等……已经跟不上前辈的思路了。”
“是。”通天教主难得没有反驳,他无力地倚着,感觉自己的诛仙四剑都蒙上了一层灰败,“再这么下去,量劫未至,我等恐怕要先因‘求知焦虑’而集体道化。”
“阿弥陀陀佛。”接引准提面色惨然,“贫道如今只要一听闻‘我悟了’三字,道心便开始抽搐。”
这一次,连鸿钧都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回想太上老君那不着痕迹的一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堂堂道祖,三界第一解构大师,在真正的大道至简面前,竟显得如此……滑稽。
他们费尽心机,又是立法又是陈情,结果对方用一个“现有技术”便化解了一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此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领悟”,或许……都是错的。
前辈或许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搞那些复杂东西的意思。
“或许……”鸿钧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未曾有过的迷茫与自我否定,“我等……从一开始,就想多了?”
这个念头,化作一道无形之雷,击入所有圣人的脑海。
他们怔住了。
是啊。
前辈只是随口言语几句,是他们自己,非要从中解读出微言大yi,解读出大道真谛,然后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变革,把自己弄得神魂俱疲。
而每一次,真正获得好处的,都是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做的太上老君。
“无为,无不为……”元始天尊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彻悟的光。
“道法自然,返璞归真……”通天教主若有所思。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接引准提双手合十。
一个全新的,他们自认为最接近终极答案的战略,在所有圣人的心中,慢慢形成。
那就是——
静观。
不作为。
不揣测,不解构,不行动。
前辈想做什么,便由他自己去做。我等……只需看着。
只要我们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好。”鸿钧一拍蒲团,仿佛下了某种决断,“从今日起,紫霄宫封。所有圣人,非前辈法旨,不得妄动。天塌下来,也给本座……看着。”
于是,三界之内,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所有圣人,尽数销声匿迹。
整个洪荒世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和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凡,对此一无所知。
解决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杯子问题后,他的小院也确实清净了几天。
接连几日的烧烤、火锅、酱油拌饭,又灌了一肚子的可乐,陈凡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强烈的抗议。
他的胃,他的灵魂,都在渴望一样东西。
一样热气腾腾、汤鲜味美、能从舌尖暖到心底的……碳水化合物。
“想吃牛肉面了。”
陈凡砸吧了一下嘴。不是方便面,而是那种汤清、肉烂、面弹牙,上面还要飘着翠绿香菜蒜苗,再淋上一勺红艳艳辣椒油的……兰州牛肉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说干就干。
他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块硕大无比、带着混沌气息的“鸿蒙神牛”的牛后腿肉与牛骨。
又兑换了一袋由“造化神麦”磨成的顶级面粉。
然后,他就在自己的小院里,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
他架起一口大锅,将牛骨和牛肉投入,加入清水,开始用最原始的柴火,咕嘟咕嘟地熬煮。
另一边,他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揉、揣、醒、拉……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手法虽然笨拙,却充满了对食物的虔诚。
而这一幕,通过“天道KPI监控系统”,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实时呈现到了紫霄宫。
那群刚刚决定集体“静观”的圣人,瞬间道心不稳。
“动了,动了!前辈他……他又开始了!”
“他在做什么?熬汤?和面?这……是何等大道?”
“别问!问就是不知!静观!谁都不许动!”元始天尊厉声低喝,强行压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探查究竟的念头。
“可是……可是前辈的表情,很认真。他熬汤的火候,和面的力道,都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这……这绝对是一种全新的炼器……不,炼丹……不,是炼食之道!”通天教主急得抓耳挠腮。
“阿弥陀佛,忍住!忍住!我等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无为,方为大道。”接引闭上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于是,紫霄宫内,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所有圣人,都保持着静观的姿态,却又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光幕,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好奇、纠结、忍耐、煎熬的神情。
他们看着陈凡将熬煮了十二个时辰的牛骨汤过滤,得到一锅清澈见底、香气扑鼻的金色汤汁。
他们看着陈凡将醒好的面团,在手中笨拙地拉扯,变成粗细不均、歪歪扭扭的面条。
他们看着陈凡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浇上滚烫的清汤,再铺上几片切得厚薄不一的牛肉。
一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的牛肉面,就这么诞生了。
“要来了!要来了!前辈的终极评价要来了!”
所有圣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陈凡端起碗,先是喝了一口汤。
“嗯,汤不错,够鲜。”
他又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
“肉也行,够烂。”
最后,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放下了筷子,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张原本还算满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看着碗里的面,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跨越了时空,穿透了紫霄宫的结界,直接抽打在每一位圣人的道心上。
完了。
又出事了。
所有圣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只听陈凡用一种充满了遗憾和落寞的语气,悠悠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洪荒世界,再一次集体崩溃的终极判词:
“汤是好汤,肉是好肉,面……也还算过得去。”
“但是……”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唉……”
“这碗牛肉面……没灵魂啊!”
轰!!!
“没灵魂”三个字,化为三千道则神雷,在同一时间,精准地轰入了所有圣人的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