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不可灭”的余音,还在风雪里打着旋儿,像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魂。
马权靠在墙垛上,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感觉。
独臂因为长时间死撑着一动不动,这会儿连弯曲手指都费劲,肌肉突突地跳,带着—种脱力后的虚浮。
他(马权)望着墙外,那只巨力尸被铁锅砸过的后脑勺,油壳和冰甲碎了一片,露出底下青黑发紫的皮肉,正往外渗着暗黄色的脓液。
它没急着再撞,只是歪着头,用那只完好的猩红眼睛瞪着墙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在风雪里拉得老长。
它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权就听见旁边火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来了……新的……更大的……”
马权猛地扭头。
火舞半瘫在廊柱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冻得发紫。
她(火舞)握着探测器的手抖得厉害,指节绷得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那东西掉下去。
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是最后一点强撑着的镇定。
“至少是三个方向……”火舞吸了口气,那声音听着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能量反应……很强……”
话音还没落。
墙外,风雪深处。
“咔嚓——”
一声闷响,不是雷,是木头被蛮力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那声音沉得很,带着股子狠劲,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耐烦了,随手掰断了挡路的玩意儿。
紧接着,是重物拖过雪地的摩擦声,“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沉得让地面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马权只觉得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气。
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
是猎物被更凶的东西盯上时,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本能预警。
墙头上,那些刚刚被老僧一句话激出点血性的幸存者,动作都顿了一下。
明慧和尚手里那根长矛停在半空,他侧着耳朵,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旁边那个中年僧侣攥紧了柴刀,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口唾沫。
风雪好像忽然小了些。
不,不是小了,是别的声音太大了。
“嗬……嗬……”
粗重、低沉、带着黏腻水音的喘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传来,混在风雪和尸潮的嘶吼里,却清晰得刺耳。
那不像人声,也不像之前那些丧尸的嚎叫,更像是……
某种披着人皮的东西,胸腔里装了个破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股子蛮横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马权扒着墙垛,眯起独眼往远处看。
风雪搅成一团,白茫茫的,看不太真切。
但就在那片晃动的、黑色的尸潮边缘,有几个影子,格外高大,格外……慢。
它们走得不快,甚至有点笨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地陷下去老大一个坑。
但它们所过之处,前面的普通丧尸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自动让出一条道。
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服从。
正门方向。
撞门的那只巨力尸身后,风雪里缓缓走出一个更加庞大的轮廓。
它比之前那只高了至少半个头,浑身肌肉虬结得像老树的根瘤,一块块鼓胀起来,把身上那层灰白色的冰甲都撑得变了形。
那冰甲颜色更深,厚得像铠甲,在零星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岩石般的冷硬光泽。
它手里拖着东西——
一截需要两人合抱的枯树干,树根部分还连着大坨冻硬的泥土和雪块,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它走到山门前,停下。
然后,抬起头。
那张脸上几乎看不到五官的轮廓,全被厚厚的冰甲覆盖着,只有两个窟窿里,透出猩红的光。
它看了看眼前这道已经破烂不堪的门板,又看了看门板上那个被砸出来的裂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嘲讽的咕噜。
它往后退了半步,右脚蹬地,冻硬的油壳“咔嚓”裂开。
双手抡起那截树干。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重,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墙头上,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马权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散开!
墙下的也散——”
最后一个字被淹没了。
“轰隆——!!!!!”
那不是撞击,是爆炸。
树干抡圆了砸在门板正中央,那一瞬间,整个山门连同两侧的墙体猛地向里一凹!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刹那,然后——
“哗啦啦——!!!!”
破碎的木片、断裂的桌椅腿、顶门的石块、混着积雪和灰尘,像被炸开一样朝院内迸溅!
门板上那道裂缝像蛛网般瞬间蔓延到整个门面,然后整块门板从中间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参差不齐的木茬子支棱着,后面那些临时堆上去的杂物,被这一下砸得四散飞滚,露出后面空荡荡的、灌满风雪和尸臭的黑洞。
山门,完了。
不止是门板,连门框和两侧的墙体都裂开了大口子,砖石簌簌往下掉。
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卷着雪沫,抽在人脸上,生疼。
院子里瞬间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着从那个新开的破洞里往里灌的声音。
马权站在墙头,独眼死死盯着那个窟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马权)能看见那只巨力尸扔掉了树干,树干“咚”地一声砸在雪地里。
它迈开步子,就要从那窟窿里跨进来。
“堵住!!”马权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拿东西堵住!!”
山门后的僧侣和平民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向那些散落一地的破烂——
破门板、半截梁柱、甚至旁边倒毙的丧尸尸体,疯了一样往那个窟窿里塞。
动作慌乱,毫无章法,纯粹是绝望下的本能。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东墙。
“躲开——!!!”
刘波的吼声变了调。
他(刘波)原本半跪在地上喘气,骨甲覆盖的右臂疼得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听见那声恐怖的树干撞击时,刘波下意识抬起头,正好看见窟窿外面,另一个同样高大的阴影抱着块东西走近。
那东西棱角分明,灰扑扑的,在雪地里反着光。
是石头。
一块比磨盘还大,边缘带着锋利棱角的巨石。
那只巨力尸在窟窿外十几步的地方停下,双臂肌肉贲张,冰甲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它往后小退了半步,然后猛地前冲——
掷铁饼似的姿势。
巨石脱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炮弹般砸向窟窿!
刘波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刘波)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往侧面猛扑出去!
手里那把卷了刃的砍刀下意识往上一撩,想格挡——
“铛——!!!!”
刀身和巨石擦过的瞬间,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刀身瞬间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脱手飞了出去,打着旋儿不知砸到了哪里。
刘波只觉得虎口撕裂般的疼,整条右臂都麻了,人被带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巨石擦着刘波的后背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棉袄“刺啦”裂开一道口子。
“砰——!!!!”
石头砸在窟窿内侧边缘,然后是地面。
地皮猛地一颤。
碎石和冻土像霰弹一样爆开!
站在刘波旁边不远、正举着长矛的一个年轻僧侣,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几块溅射的碎石劈头盖脸砸中,惨叫一声,口喷鲜血仰面倒了下去,手里的长矛“当啷”掉在地上。
窟窿被这一砸,边缘的砖石又垮塌了一大片,原本就不规则的缺口,瞬间扩大到足以让一个人猫着腰轻松钻进来。
冷风裹着雪,呼呼地往里灌。
刘波趴在地上,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刘波)抬起头,看见那只巨力尸扔完石头,迈着沉重的步子,径直朝窟窿走来。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透过风雪和扬尘,落在了刘波的身上。
“妈的……”刘波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想要爬起来。
但右臂骨甲反噬的灼痛猛地窜上来,疼得他眼前一黑,又单膝跪了回去。
“刘施主!”明尘和尚拖着受伤的手臂扑过来,想拉他。
“滚开!”刘波暴躁地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巨力尸。
骨甲下的皮肤滚烫,那股冰冷的、狂暴的力量在血管里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他(刘波)需要武器,需要能撕开那层厚冰甲的东西……
巨力尸走到了窟窿前。
它没急着钻,而是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窟窿边缘一块松动的条石,猛地一掰!
“哗啦——”
条石连带着周围一片砖块,被硬生生掰了下来!
缺口又大了。
它低下头,猩红的眼睛扫视着窟窿内侧那几个还站着的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贪婪意味的咕噜声。
然后,它弯下腰,就要往里挤。
“戳它眼睛!!”明尘红了眼,捡起地上的长矛,不管不顾地朝着巨力尸探进来的脑袋捅去!
矛尖戳在冰甲上,发出“叮”一声脆响,滑开了,只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力尸甚至没躲,只是不耐烦地晃了下脑袋,反手一巴掌扫过来!
明尘想退,但脚下是血泥和尸体,滑了一下。
“噗!”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肩膀上。
明尘整个人像被车撞了似的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院墙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肩胛骨那里传来清晰的碎裂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子。
巨力尸似乎被这个敢于挑衅的小虫子激怒了,低吼一声,不再犹豫,上半身猛地挤进窟窿,大手直接抓向离得最近的刘波!
刘波半跪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只覆盖着厚冰甲、指关节粗大得像铁锤的手掌朝自己抓来。
躲不开。
骨甲在皮下疯狂涌动,却因为过度消耗和反噬,无法像之前那样瞬间覆盖全身。
要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就在这时。
西侧围墙,靠近后殿的方向,传来第三声巨响。
不是撞击,是纯粹的、肉身撞上砖墙的闷响。
“咚!!”
整段围墙剧烈一晃!
墙头上,两个正用长矛往下戳刺的幸存者站立不稳,惊呼着摔了下来,砸在院内的雪地上,一时爬不起。
“咚!!!”
又是一下。
那段原本就有些老旧的围墙,墙面上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灰尘和碎砖“簌簌”往下掉。
墙头的瓦片滑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第三只巨力尸。
它没用工具,就用自己的肩膀和裹着厚冰甲的拳头,像头发狂的蛮牛,一次又一次,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
每一次撞击,裂缝就扩大一分,墙体就向内凸起一点。
墙头上的防守者早已吓破了胆,扔下武器,连滚带爬往下逃。
“顶住……顶住啊!”有人带着哭腔喊,但声音很快被撞击声淹没。
三段围墙,三个方向,三只前所未有的怪物。
寺庙的防御,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破牛皮,在三个点上同时被重锤狠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马权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独眼迅速扫过全场——
山门破洞处,人们正用破烂玩意堵着,但那只巨力尸已经走到了洞口,伸手在扒拉那些障碍;
东墙窟窿,刘波半跪在地,巨力尸的手离他不到三尺;
西墙,那段墙眼看就要塌了。
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