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佛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不是惊雷,不是战鼓,甚至算不上响亮。
它只是清清明明地响起,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风雪和尸吼,稳稳地落进这片血腥的炼狱。
声音本身没什么力量,却让听见的人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微微地,沉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
火舞蜷在大殿门槛边,指尖还抠在冰冷湿滑的血泥里。
她(火舞)听见了。
火舞猛地抬起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都忘了流。
风雪迷眼,她拼命睁大眼睛往上看——
钟楼的尖顶在风雪中模糊成一团黑影,更高的屋脊上只有积雪反射的微光。
什么也没有。
但那声音……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上面来的。
是幻觉吗?
是临死前耳朵的欺骗吗?
可为什么,旁边那个一直拽着她胳膊、已经吓得丢了魂的幸存者,也忽然停了抽泣,茫然的抬起了头?
为什么前面抵着殿门、背上被丧尸抓出数道血口的明心小和尚,整个僵硬的脊背都颤了颤?
还有远处——
山门缺口那儿,背靠着梁柱瘫坐下去、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马权,他那沾满血污似乎已经合拢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就连院子里那些涌动不休的丧尸,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按,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分辨的——
凝滞。
仿佛整个世界,因为这四个字,被偷走了半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点儿因佛号而生的、微弱的、不真实的安宁感,如同阳光下迅速消散的薄霜,碎了。
最先响起的,不是丧尸重新爆发的嘶吼,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声音。
起初是从尸潮后方,寺庙围墙外面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的。
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缓慢地、用力地刮擦,又像是某种巨大昆虫高频振翅时甲壳摩擦的噪音。
尖,细,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力,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火舞下意识皱紧了眉,这声音让她不舒服,从耳朵眼一直痒到脑仁里。
紧接着,那声音变了。
不是变大,而是……拔高。
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和幅度,猛地向上蹿升!
像是有人捏住了一只濒死鸟类的脖子,将它最后一声哀鸣无限拉长、扭曲、然后狠狠撕开——
“吱——————!!!”
这已经不像金属刮擦,更像是用指甲拼命抓挠玻璃黑板,而且是无数片玻璃黑板同时被抓挠!
声音钻进耳朵,不是听到的,是“刺”进来的,带着毛刺,带着倒钩,狠狠扎进鼓膜,钻进颅腔,在里面横冲直撞!
火舞“啊”地痛呼一声,双手猛地捂住耳朵,指甲几乎掐进头皮。
没用!
那声音仿佛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无视一切物理阻挡。
剧痛!
像是两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对穿而过,眼前瞬间爆开一片片黑白闪烁的光斑,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勉强咽下的那点干粮直往上涌。
而火舞身边那个幸存者更是不堪,直接惨叫一声,双眼上翻,口吐白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软软歪倒,不动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那尖锐到极致的“吱”声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骤然坍缩、扭曲、糅合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邪恶、更加……
充满“意念”的嚎叫!
“咿——呀啊啊啊啊————!!!!!”
这不是用喉咙能发出的声音。
它蕴含着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像是把千百个濒死之人最绝望的哀嚎拧在一起;
它充斥着疯狂,毫无理智的疯狂,像是野兽吞食自己内脏时发出的欢愉与剧痛混杂的嘶鸣;
它更浸透了纯粹的恶意,冰冷、粘稠、如同深渊里凝视上来的视线,想要把一切活物的理智、希望、乃至灵魂都拖下去,搅碎,同化成一样的混沌与绝望!
这嚎叫声不再是单纯的声音攻击。
它是精神风暴,是意念污染,是直接作用在每一个尚有意识存在的生灵脑海深处的灾难!
墙头。
两个仅存的、还握着长矛的僧侣,正机械地、徒劳地对着下方攀爬的丧尸戳刺。
嚎叫声响起的刹那,两人动作同时定格。
左边那个年长些的,脸上原本因疲惫和恐惧而绷紧的肌肉,瞬间扭曲成一种极度惊骇的表情。
他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前方空处,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景象。
他张开嘴,想叫,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长矛“哐当”脱手,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死死抠进头发和头皮里,鲜血立刻从指缝渗出。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垛口上,然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蜷缩着、翻滚着,从墙头直直栽了下去,落进下方密密麻麻的尸群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反应更诡异。
他先是浑身一抖,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天真又茫然的笑容,松开长矛,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口中喃喃着含糊不清的词语:
“娘……亮……好亮……”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突兀地消失,被纯粹的、极致的恐惧取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脚下一空,竟然自己主动翻过垛口,尖叫着坠向墙外。
惨叫声在半途戛然而止。
墙头,彻底空了。
大殿门口。
明心在佛号响起时,心中涌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安定感,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被这恐怖的嚎叫彻底吹灭。
他比火舞更清晰地“听”到了那嚎叫声中蕴含的污秽与怨毒,那是对一切清净、安宁、慈悲之念最恶毒的亵渎和冲击!
他仿佛看见死去的同修们扭曲腐烂的脸在眼前晃动,看见慧觉住持被丧尸撕碎的画面不断重演,看见整座寺庙在烈焰和尸潮中化为废墟……
幻象与现实交织,巨大的悲伤、恐惧和自责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噗”地喷出一小口血,眼前天旋地转,耳朵里除了那无止境的嚎叫,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接着双腿一软,靠着殿门滑坐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摆。
另外两个挤在门槛内的幸存者,一个直接翻着白眼晕死过去,另一个则像得了癔症,开始用头拼命撞旁边的门框,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额头上很快一片血肉模糊。
火舞的情况稍好,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嚎叫声如同无数把锈蚀的小刀,在她的大脑皮层上反复刮擦。
每一次声波的起伏,都带来一阵新的剧痛和眩晕。
火舞试图集中精神,想象风的力量,想象气流的轨迹——
这是她发动异能的基础。
可原本如臂使指的精神力,此刻却像是一盘散沙,又像是被狂风卷起的烟雾,根本无法凝聚。
火舞越是努力,脑袋就越痛,恶心感就越强烈,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火舞)背靠着冰冷的殿门,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压着耳朵,指甲在脸颊上划出血痕也毫无所觉。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生理上极度的痛苦和失控。
火舞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院子中央——
马权瘫坐在梁柱下,身下的血泊在低温中开始变得粘稠发暗。
嚎叫声传来的瞬间,他那原本因深度昏迷而相对“平静”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脊椎,剧烈地抽搐、痉挛!
马权紧闭的牙关里溢出大量带着泡沫的暗红色鲜血,顺着下巴汩汩流淌。
仅存的左臂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抓挠着身旁的血泥地面,留下几道深深的沟痕。
他(马权)体内,那本就如同风中残烛、仅凭一丝本能还在极其缓慢试图归拢疗伤的微弱九阳真气,被这狂暴的精神嚎叫一冲,彻底失去了最后那点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