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在寺庙里悄悄传播,一个接一个,僧侣们开始发烧、昏迷、然后要么死去,要么尸变。
“我们试过所有的办法,”十方说着:
“诵经、用药、隔离……
都没用。
那东西不是病,是业障,是劫数。”
十方的声音始终平稳,但火舞听得出那平稳底下的痛苦。
火舞想象那个画面:
深山古寺,二十一个和尚,一个个倒下,一个个变成行尸走肉,而剩下的人还要亲手超度曾经的师兄弟。
“最后三个月,只剩我和师父,”十方说着:
“师父那时已经很虚弱了,但他每天还是按时上殿,诵经,打坐。
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弟子在,寂照寺的香火就不能断。”
十方手腕上的念珠被手指轻轻拨动一颗,发出细微的“咔”声。
“师父走的那天,雪很大,”十方的声音低了些:
“师父对我说:
‘十方,你的路不在这座空寺里。
往北去,去找找看,这世上是否还有一方净土。’”
火舞屏住呼吸。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了,”十方说着:
“小僧守了师父三天,埋在后山。
第二天早上,下山。”
十方说完了。
没有煽情,没有哀伤,就是平静的叙述。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火舞感到一种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悲伤。
她(火舞)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着:
“你这身功夫……
和那种能感觉到‘尸气’的能力,是那时觉醒的?”
十方点头:
“寺中本是武僧传承,但从前只是强身健体。
病毒爆发后,小僧发现自己力气渐长,皮肉坚实。
第一次被丧尸抓咬未伤时,才知有异。”
他(十方)抬起左臂,挽起袖子。
古铜色的皮肤上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师父说,这是金刚体魄,佛门护法之相,”十方说着:
“至于感知污秽之气……
是独自上路后慢慢清晰的。
仿佛心中有一面镜,越脏污之物,在镜中映照越清晰。”
“独自北上……”火舞喃喃道:
“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半年,”十方说着:
“睡岩洞,饮雪水,食野果草根。
遇丧尸便杀,遇亡者便埋,遇幸存者若需帮助便伸手,若不愿同行便赠些食物指条路。”
他(十方)说得很简单,但火舞能想象那半年的艰辛。
一个人,在末世里,独自走了半年。
没有同伴,没有目的地,只有“往北”这个方向。
“你不怕吗?”火舞忍不住问道:
“一个人,在这世道?”
十方看向火舞,眼神清澈:
“怕!”
火舞愣住了。
她(火舞)没想到十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怕无用,”十方继续说着:
“该走的路,不会因为怕就消失。
该做的事,不会因为怕就不必做。”
这话说得很淡,但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火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刘波突然坐直身体,盯着十方。
他(刘波)的眼神很锐利,像要把十方看穿。
“你杀那些东西时,为什么……那么平静?”刘波问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麻木。
你就是……觉得该杀。
但你是和尚,和尚不该戒杀吗?”
这个问题憋在刘波心里很久了。
从昨天看到十方战斗开始,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和尚杀人——
如果那些东西还能算“人”的话——
那时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安。
十方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方手腕上的念珠被他慢慢拨动,一颗,又一颗。
“师父曾说,”十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佛有慈悲相,亦有怒目相。
慈悲是对众生,怒目是对邪魔。”
他(十方)看向远方山峦,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
“那些东西,已非众生,”十方说着:
“它们的存在,便是对仍活着的众生是折磨。
超度它们,是让它们不再行尸走肉,是慈悲;
终结它们是对活着的人处掉威胁,这…亦是慈悲。”
十方转回头,目光扫过担架上的马权,又看向火舞和刘波。
“小僧这一路,见过太多人只为活着而活着,抢夺、背叛、舍弃同伴,”十方说着,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但你们不同。”
火舞心头一震。
“你们在绝境中仍在守着殿门,护着伤者,不弃同伴,”十方看着火舞,又看看刘波,说着:
“你们心中有要守护的东西——
这便是‘善念’。
身具异能而不滥杀,便是‘勇力’。”
十方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心存善念,身具勇力……
这样的人,值得相助。”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呼呼地吹过山脊。
火舞看着十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火舞)想起这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想起那些在危险面前抛弃同伴的面孔,想起那些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背叛的眼神。
而这个和尚,这个失去了所有同门和师父,独自在末世行走半年的和尚,却说他们“值得助”。
刘波也看着十方,眼神里的警惕和复杂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刘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十方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尘土。
“该走了,”十方说着:
“日落前需穿过前面隘口,夜间那里风大。”
他(十方)自然地走到担架前,抬起前端。
火舞赶紧过去抬后端。
刘波站起来,这次他没再只是扶着,而是走到担架另一侧,和火舞一起抬。
继续上路。
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火舞的问题少了,但看十方的眼神不同了——
少了一些戒备,多了一些理解。
刘波虽然还是沉默,但不再刻意避开十方的目光,抬担架时与十方的配合也更默契。
途中,十方又停下一次,闭目感应片刻,然后带着队伍绕开一条看似平缓的山谷。
“那里尸气重,”十方简单的解释。
这次刘波没再质疑,只是默默跟着。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隘口下方。
这里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
风从隘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人在哭。
十方放下担架,观察地形。
“今夜在此扎营,”十方说着:
“明日过隘口,再走两日,应能找到药材集散地。”
他(十方)走到马权身边,又一次渡入真气。
这次的时间比较长,火舞看见他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掌心那层金色光晕明明灭灭,像是在与什么对抗。
过了好一会儿,十方才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气息又弱了些,”十方说着,声音比之前更哑了:
“我们需要再快些。”
夜幕降临时,十方再次生起篝火。
他(十方)的手法依旧熟练,几根枯枝一点苔藓,火就燃起来了。
火光跳跃,映着十方平静的侧脸和手腕上那串温润的念珠。
火舞将最后一点水分给每人。
水已经不多了,葫芦轻得晃起来能听见水声。
十方依旧只喝一小口,就把葫芦还给火舞。
刘波靠在岩壁上,看着十方在火边打坐的身影。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下的阴影和干裂的嘴唇。
刘波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师父……是个好和尚。”
十方睁开眼,看向刘波,微微颔首:
“嗯。”
一个字,没有更多。
火舞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
她(火舞)想起十方讲述寺庙毁灭时的平静语气,想起他说“怕无用”时的眼神,想起他描述独自北上时简略却沉重的半年。
这个人,失去了所有同门和师父,独自在末世行走半年,却还能在听到厮杀声时毫不犹豫冲上山,还能把仅有的衣服让给别人,还能说“理应相助”。
也许这世道真的疯了——
但总还有像十方这样的人,像马权、刘波、李国华这样的人,还在坚持一些东西。
她(火舞)看着十方,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映出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十方师父,”火舞开口,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些:
“等找到药,治好权哥……
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北上。”
十方看向火舞。
他(十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拨动手腕上的念珠,一颗,又一颗。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平静的眉眼,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片刻后,十方缓缓点头:
“好。”
没有更多话语。
但一个字,已足够。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过隘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篝火噼啪,映着三张疲惫但依然清醒的脸,和一张昏迷中挣扎求生的脸。
前路依旧未知,危险依旧四伏。
但至少今夜,他们彼此之间,少了一些猜疑,多了一点理解。
而这在末世里,已是难得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