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敷上去的时候,马权还没醒。
火舞蹲在旁边看着,十方的手指很稳,把那些黑褐色的药糊均匀地抹在伤口周围。
药味很浓,盖过了之前的腐臭。
刘波靠在不远处的断墙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是累得随时会睡过去。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废墟上。
那些倒塌的木架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然后,马权咳了一声。
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了。
火舞猛地转头,看见马权的眼皮在抖。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颤动,而是有意识地、艰难地想睁开。
他(马权)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右肩——
那只缠满布条、肿得发亮的断肩——
微微蜷缩了一下。
“权哥?”火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马权的眼皮又挣扎了几下,终于掀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很浑浊,布满血丝,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得很慢。
马权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天空、断墙,然后落到火舞脸上,停住了。
“……火舞?”马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是我,是我!”火舞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抓住马权完好的左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并说着:
“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马权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的茫然迅速褪去,换上一种锐利的警惕。
他(马权)的目光扫过火舞身后——
看到刘波靠着墙喘息,看到十方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药罐。
最后,马权的视线落在十方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位是……”马权问着,声音还是很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十方师父。”火舞赶紧说着:
“昨天在寺庙,要不是他赶来,我们都完了。
后来也是他带我们找到这里,找到药……”火舞语速很快,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重点说了十方的救援和寻找药材的过程。
说到李国华和包皮在寺庙大殿门破时失散下落不明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马权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马权)的目光从十方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山峦。
阳光照在马权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右臂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马权动了动,想撑起身子。
十方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并说着:
“施主伤势未固,不宜妄动。”
马权没硬撑。
他(马权)躺回去,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带动胸腹起伏,牵动右臂的伤口,他的脸白了白,但没出声。
过了几秒,马权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老李和包皮……
他们当时在殿里帮忙布置防线,门破时最乱。”
他(马权)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还原当时的场景:
“老李那人,脑子活,但不是硬拼的料。
包皮更不用说,滑头得很。
如果他们没死……”
马权转过头,看向寺庙所在的方向。
那个方向被山体挡住了,看不见,但他看得很专注。
“寺庙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也是他们最可能认为我们会回去的地方。”马权说着,语气很肯定:
“我们必须回去。
一来确认他们是不是在那儿,或者有没有留下线索。
二来……”
他(马权)的目光扫过火舞红肿的左臂,刘波苍白的脸,最后落在自己缠满布条的右臂上。
“我们需要休整。
你们俩的伤不轻,我也……”马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还有,得正式认识一下十方师父,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说完这话,马权看向十方,微微点了点头:“麻烦师父了。”
十方双手合十还礼:
“理当如此。”
决定好了,就没再耽搁。
火舞和刘波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十方把马权扶起来。
马权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十方的手臂稳得像铁铸的,撑住了他大半重量。
马权没说什么,只是用左手按了按十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慢。
马权几乎走不了,大部分时候靠十方搀扶,偶尔自己踉跄几步。
火舞的左臂每动一下就疼得钻心,刘波的腰侧大概已经疼麻木了,走路姿势很僵硬。但四个人谁也没听。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山路上,把那些血迹和战斗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雪化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泞。
破碎的冰甲尸残骸还躺在路边,被阳光晒得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的臭味。
走了一段,马权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很清晰:
“十方师父,昨天的事,多谢。”
十方走在他身边,脚步很稳:
“施主不必言谢。”
“该谢的。”马权说着:
“救命之恩,还有这一路。”
他(马权)顿了顿,又问:
“听火舞说,师父是从北边来的?”
“嗯。”十方答得很简单:
“寂照寺,更北的深山里。”
马权说着:
“一个人?”
十方回答道:
“现在是了。”
马权没再追问。
他(马权)走得很吃力,喘息声粗重,但脑子没停:
“师父也要往北去?”
十方很干脆的回着:
“是。”
马权又问着:
“找什么?”
十方沉默了几秒,才说:
“找找看,这世上是否还有一方净土。”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马权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马权)侧过头,看了十方一眼。
和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那种平静马权见过——
在那些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准备一直做下去的人脸上见过。
“我们也要往北。”马权说着:
“有个地方得去,有些事得弄清楚。”
十方点了点头,没多问。
又走了一段,马权从火舞和刘波那里问了寺庙最后的状况。
火舞说得很简略,但那些数字——
死了多少人,剩了多少人,老僧怎么圆寂的——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马权心里。
马权听着,没说话,只是嘴角绷得很紧,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接近寺庙的时候,十方忽然停下了。
他(十方)松开搀扶马权的手,示意众人噤声,然后闭上眼睛。
山风吹过,掀起十方破烂的僧衣下摆。
十方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向寺庙方向。
“寺中有人。”十方说着:
“气息……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但无浓重尸气。”
马权精神一振。
他们继续往前,脚步更轻,更警惕。
拐过最后一个弯,寺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山门还是破的,但破损处被从里面用木板、石块和断裂的梁柱乱七八糟地堵住了,堵得不高,但足够让人翻不过去。
墙上那些原本被血迹覆盖的地方,有新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人站在那儿往外看过。
刘波眯起眼睛,低声说:
“是老李的手法。”
马权懂刘波的意思——
不求牢固,只求能预警,能拖延时间。
这是李国华的风格,实用,不浪费力气。
马权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喊道:
“老李!包皮!
是你们吗?
我们回来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寺庙里一片死寂。
过了大概五六秒,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堵在山门缺口处的一块木板被小心地挪开一条缝,一张脸探了出来。
是李国华。
那张脸比几天前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右眼的晶化好像更严重了,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白膜。
但左眼睁得很大,闪着激动的光。
他(李国华)死死盯着马权,嘴唇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马队?!真是你们?!
等等!”
木板被彻底推开,李国华从里面钻出来,动作有些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