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武术中基础的“铁板桥”,但十方做得更为极致——
他(十方)的腰腹抬得极高,几乎与肩背成直角,全身重量和张力完全集中在腰腹核心和四肢末端,任凭身下冰冷碎石硌着背脊,一动不动。
寒风直接吹在十方的汗水微湿的皮肤上,迅速带走热量,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十方依然稳如磐石,只有胸膛随着悠长而艰难的呼吸缓缓起伏,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凝成两股笔直的细流。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篝火噼啪和十方越来越沉重、却依旧稳定的呼吸声。
他(十方)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那是力量运用到极限的征兆,但他硬是保持着这个非人的姿势,仿佛要将自己锻打进这片寒冷坚硬的大地。
马权看着,右臂伤痛的疼痛似乎都淡了些,被一种更深的震撼取代。
他(马权)能看出,这不仅仅是锻炼腰腹力量,更是一种对意志的残酷磨砺。
在极度的疲惫、寒冷和痛苦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控制。
终于,在将近五分钟的时候,十方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腰腹一松,身体如同被抽掉支撑的桥梁,平躺在了碎石地上。
他(十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然后迅速调整呼吸,双手在身侧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再次闭上眼睛。
诵经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沉,更内敛,像是在安抚刚刚承受了剧烈冲击的身体,又像是在将痛苦中榨取的某种力量,引导、沉淀。
这一次,靠近十方的马权和李国华,都清晰地看到,十方皮肤下那流转的淡金色光晕变得明显了一些,尤其在那些撞击后泛红淤血的部位,金光微微凝聚,像是细小的暖流在伤痕处游走。
十方周围的空气似乎也温暖了一丝,地面的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一小片湿痕。
包皮已经看傻了,喃喃道:
“疯了……
这和尚绝对疯了……”
火舞却看得入了神。
她(火舞)忽然觉得,自己左臂那折磨人的疼痛,在十方这种面对痛苦近乎漠然的平静面前,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火舞尝试着学习那种平静,将注意力从疼痛的部位移开,去感受风,感受篝火的温度,感受口中血葛那一丝微弱的回甘。
良久,十方的呼吸再次平稳。他睁开眼,慢慢坐起,穿回僧衣,动作不疾不徐。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篝火这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权脸上。
马权与他对视,终于忍不住,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因干渴和疼痛而撕裂:
“十方师父,你这般………
锤炼肉身,便是金刚异能的修行法门?”
十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火光在他刚毅的脸上跳跃。
“是,亦非全是。”十方缓缓道,声音比刚才的诵经声响亮些,却依旧平稳:
“金刚之力,源于体,忠于心。
身不坚,力不聚;
心不定,力易散。”
十方…抬起自己刚刚撞击过岩石、此刻仍泛着红紫的手肘,看了一眼并说着:
“外炼筋骨皮,承受苦痛,知身之限,何处是崖,方能知晓如何破限,向何处去。”
十方放下手,目光变得深邃,说着:
“内修禅定心,涤荡杂念,明心见性。
心若蒙尘,力便驳杂;
心若明镜,力方纯粹。”
他(十方)顿了顿,看向北方无边的黑暗,那里有他们明天必须踏入的“大凶之地”。
“苦难、严寒、剧痛、疲惫……
末世之中,无处不在。”十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并继续的说着:
“常人视之为劫,避之不及。
小僧视之,皆为磨刀石。”
十方收回目光,看向篝火,也看向火光映照下每一张疲惫而带着求生欲望的脸。
“此身此心,当如金刚。
不坏,不腐,不迷,不惧。
磨一次,亮一分;
砺一回,坚一寸。
如此,方能在污秽横流之世,斩妖,除魔,护持心中一点清明,脚下一条道路。”
话音落下,营地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篝火噼啪。
马权久久无言。
他(马权)的体内九阳真气流转,至阳至刚,但也需心境配合。
十方的话,简单,直接,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权对“力量”与“修行”的另一层理解。
外功与内修,肉身与意志,痛苦与超越………
原来可以如此极端又如此统一地践行。
李国华停止了划动的手指,左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老谋士似乎在重新计算着关于“十方”这个变量的所有公式。
十方不再多言。
他(十方)走到篝火旁,对值守下半夜的刘波点了点头,低声道:
“刘施主,时辰将至,换小僧吧。”
刘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利落地起身,走到营地边缘一块更高的岩石上,骨刃无声弹出半寸,身影融入黑暗。
十方在火堆旁坐下,位置选得很好,既能借着余温,又能兼顾到营地各个方向的动静。
他(十方)没有再诵经,也没有再进行那骇人的锤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醒着”,和别人的醒着,不一样。
那是一种全然的、沉淀的警觉,仿佛他整个人都化作了这片营地的一部分,一块有生命的、感知着四周一切的岩石。
马权最后看了一眼十方沉静如山的侧影,又看了看身边强撑着的同伴,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疼痛依旧,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他(马权)知道,有这个和尚在,至少今夜,可以试着把命,稍微托付出去一点。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
后半夜,风小了,但寒气却变本加厉,像无数冰针往骨缝里扎。
马权在伤痛的折磨和寒冷的侵袭下半梦半醒,几次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十方身上那淡淡的金色光晕一闪而过,不是错觉,那光比之前更凝实一丝,仿佛在与这无边寒夜进行着无声的角力,守护着这一小团脆弱的光与热。
李国华似乎终于撑不住浅眠了过去,但手指偶尔还会抽搐一下。
火舞在极度疲惫下陷入了短暂的沉睡,眉头紧蹙。
包皮早已缩成一团,打着轻微的鼾,时不时嘟囔一句梦话。
只有十方和刘波,一明一暗,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立在黑暗与寒冷的边界。
天,是在不知不觉中亮起来的。
没有霞光,没有鸟鸣。
只是黑暗从浓墨变成淡灰,再变成铅白。
云层依旧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白余烬,冒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十方第一个动了起来。
他(十方)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困倦,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清明。
十方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筋骨发出几声轻微的爆响,经过一夜苦修和严寒,他的身体非但没有僵硬,反而更显出一种内敛的活力。
他(十方)没有叫醒任何人,而是走到营地边缘,俯下身,目光仔细地扫过岩石缝隙、枯草根部、残雪覆盖的泥土。
十方伸出手,指尖拂开薄雪,拨开碎石,动作轻柔而精准,像在寻找失落的珍宝。
很快,他手里就多了一把东西:
几段新鲜的、颜色更深的血葛嫩根,一些带着绒毛的耐寒草芽,还有几个鹌鹑蛋大小的、沾着泥土的块茎。
他(十方)用雪水将这些仔细洗净,回到熄灭的火堆旁,将尚有余温的灰烬拨开一小块,把这些根茎草芽埋进去,借着地温慢慢烘热。
做这一切的时候,十方背对着渐渐亮起的天光,面朝北方。
那个方向,在逐渐褪去的夜色中,一片庞大的、颜色深沉的阴影轮廓开始显现。
那不是山,阴影的边缘不规则,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扭曲感,像是一片匍匐在大地上的、生了病的巨兽脊背。
空气中,那股昨夜还极其淡薄的甜腥腐败气味,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些许,混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挥之不去。
十方静静地看了片刻,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接着他转过身。
马权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他(马权)靠着岩石,看着十方做这一切,看着他将温热的、冒着细微热气的“早餐”从灰烬里扒拉出来,分成六小堆,摆放在还算干净的石片上。
其他人也陆续被寒冷和微光弄醒,迷茫地睁开眼睛,随即被身体各处的疼痛和疲惫拉回现实。
“都醒醒,吃点东西,准备动身。”马权的声音比昨晚更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马权)支撑着想要站起来,牵动了右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十方已经走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左臂,助他站起。
马权站稳,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小堆简陋却温热的食物,又看向十方。
晨光熹微,勾勒出和尚挺拔而沉默的轮廓,他僧衣上的破洞和污渍依旧,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
“十方师父,”马权缓缓道:
“昨夜……多谢。”
十方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分内之事,马施主不必挂怀。”
没有更多言语。
众人默默分食了那些带着烟灰和泥土气息、味道清苦却莫名暖胃的根茎草芽。
包皮依旧苦着脸,但这次没敢抱怨,吃得比谁都快。
食物下肚,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感。
十方第一个背起了他那几乎空空如也的行囊——
其实没什么可背的,几段备用的血葛,一个空空的水葫芦,仅此而已。
他(十方)走到营地边缘,面向北方那片逐渐清晰的、不祥的阴影。
马权在李国华和火舞的帮助下,也艰难地背起了几乎同样空瘪的背包。
刘波检查了一下骨刃,沉默地站到队伍侧翼。
包皮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尚有温热的灰烬,似乎想再找找有没有漏下的食物碎屑,被马权一眼瞪了回去,讪讪地跟上。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幕的最后一丝残留,但天色依旧阴沉。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那股清晰的甜腥味,还有更浓郁的、湿漉漉的腐败植物的气息。
寂静森林,就在前方。
那些扭曲的树木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和安静,安静得仿佛连风声靠近,都会被那片深邃的阴影吞噬。
“走吧。”马权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不适的空气,沉声道。
十方点了点头,迈开了步子。
他(十方)的脚步踏碎了地面上最后一层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稳稳地,走向那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吸收的、死寂的密林。
而十方的背影,在苍白的天光和不祥的森林阴影之间,宛如一块移动的、沉默的界碑……斩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