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分钟。

在宇宙尺度上，短如一瞬；在绝境面前，却漫长如永恒。

观测者哨站的主控室内，警报的红光如同垂死心脏的搏动，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映照得如同血色雕塑。全息屏幕上，虚空鲸那庞然的身躯正缓缓调整方向，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引发着星云深处空间的哀鸣。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冷酷地显示着双方的力量对比：虚空鲸的体长约三千七百公里，质量相当于一颗中等行星，其体表自然形成的空间扭曲场足以撕碎大多数星舰的护盾。而现在，它正以每秒八百公里的速度——在这个充斥着空间乱流的星云中，这已是惊人的高速——朝着哨站游来。

“距离接触还有二十三分钟四十七秒。”银瞳AI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速比往常快了30%，这是它运算核心全速运转的标志，“建议立刻启动哨站紧急脱离程序。虽然会损失70%的设施，但核心模块有机会存活。”

“然后呢？”林星辰靠着控制台站立，混沌色的眸子紧盯着屏幕上的巨兽，“逃进星云更深处？或者返回秩序阵营的包围圈？虚空鲸显然是肃清派放出的武器，他们一定在星云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苏梦瑶从舰桥通讯中接入：“星舰的能源只够一次短途跃迁，而且星云的空间结构不支持长距离移动。我们逃不远。”

菲雅的声音紧随其后：“我尝试用自然之力与星云沟通，但得到的反馈只有混乱和……恐惧。这片星云本身在害怕那头巨兽。”

林星辰闭上眼睛。道源之种在他意识海中微弱地旋转，如同风中残烛。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意识层面的对抗，几乎榨干了他的所有力量。正常修炼者在这种情况下，至少需要闭关数月才能恢复。

但他没有数月。

甚至没有数小时。

只有二十三分钟。

“虚空鲸的控制装置在哪里？”他问银瞳。

“探测器扫描显示，控制装置植入在它的‘额叶’区域——对应生物大脑前额皮层的位置。”银瞳调出放大图像，虚空鲸头部那个散发着秩序之光的装置清晰可见，“那是秩序阵营最高级别的‘灵魂烙印控制器’，通过直接干涉目标的意识核心实现操控。要解除控制，要么从外部物理摧毁装置，要么进入虚空鲸的意识海，从内部解除烙印。”

“物理摧毁……”林星辰看着那装置周围密密麻麻的空间扭曲场，“以我们现有的火力，需要多长时间？”

“计算中……”银瞳的瞳孔数据流狂闪，“假设使用哨站剩余的防御炮塔集火攻击，同时星舰主炮配合，在理想命中率下，需要持续攻击约九分钟才能穿透扭曲场。但虚空鲸不会静止不动，实际时间可能翻倍。而且，攻击会激怒它，加速它的破坏行为。”

“也就是说，物理方案基本不可行。”苏梦瑶总结道。

“那么只剩下意识入侵了。”林星辰睁开眼，“怎么进入虚空鲸的意识海？”

银瞳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虚空鲸作为高维生物，其意识海与物质世界存在多个‘接口’。最明显的接口是它的‘鲸歌’——那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意识波在空间层面的投射。如果能捕捉并解析一段完整的鲸歌，或许可以反向追踪，建立一个临时的意识通道。”

“但风险极高。”菲雅接入对话，“自然之力反馈显示，虚空鲸现在的意识状态极其狂暴，充满了被强行控制的痛苦与愤怒。进入那样的意识海，无异于跳进精神风暴的中心。”

林星辰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倒计时：二十二分钟三十秒。

“还有其他选择吗？”

沉默。

主控室内只剩下警报的嗡鸣，和探测器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空间震荡声。

虚空鲸在加速。

它的第二声鲸歌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痛苦。那不再是空间的哀鸣，而是某种存在被剥夺自由、被扭曲意志的悲怆咆哮。连哨站的金属墙壁都在共鸣中微微颤抖。

林星辰忽然想起守门人说过的话。

蚀灵母体是被“驯服的否定现象”。

而虚空鲸……是否也是某种被“驯服”的远古存在？

“银瞳，观测者组织的数据库中，有没有关于如何与虚空鲸这种生物沟通的记录？”他问道。

“检索中……”银瞳快速浏览着刚刚从病毒侵蚀中恢复的部分数据库，“找到相关条目。根据观测者第三纪元记录，虚空鲸是‘星云意志的具象化身之一’，它们通常温和且好奇，会与能够理解‘空间之歌’的智慧生命交流。沟通方式……需要以同等层次的空间共鸣回应它们的鲸歌。”

“空间共鸣？”菲雅若有所思，“我的自然之力可以与星云的能量流共鸣，但层次不够高……”

“我的月华之力涉及空间属性，但主要是稳定和切割。”苏梦瑶说。

林星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那里，两枚共鸣水晶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混沌波动。

“共鸣水晶……”他喃喃道，“它的作用是与特定存在产生共鸣。那么，它能否……与虚空鲸共鸣？”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理论上是可能的。”银瞳最先反应过来，“共鸣水晶的本质是‘规则共鸣器’，可以调整自身频率，与几乎任何存在性规则产生共鸣。但前提是，我们需要知道虚空鲸的意识频率。”

“那就捕捉它的鲸歌。”林星辰做出决定，“银瞳，用哨站所有的探测资源，全力分析下一段鲸歌的频率特征。菲雅，你的自然之力对能量波动最敏感，协助分析。梦瑶，你操控星舰，做好随时机动的准备——如果计划失败，我们需要立刻撤离。”

“那你呢？”苏梦瑶问。

“我尝试与共鸣水晶建立更深层的连接。”林星辰走到主控室角落，盘膝坐下，“守门人说，我的道基需要时间恢复。但现在，只能强行刺激了。”

“那样会留下永久损伤的！”菲雅惊呼。

“比死了强。”林星辰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二十分钟。

银瞳调动了哨站所有尚能运转的探测阵列。七组高精度空间波动传感器从哨站外壳伸出，如同敏锐的触须，捕捉着虚空鲸传来的每一次空间震荡。菲雅将自然之力注入传感器系统，翠绿色的能量流与探测数据融合，将冰冷的数据转化为更直观的“感觉”——那是星云的痛苦，是虚空鲸的愤怒，也是某种更深层的、被掩埋的渴望。

苏梦瑶返回星舰驾驶舱，双手握住操纵杆。月华之力在星舰外壳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护盾。她知道，如果计划失败，这艘星舰将是他们唯一的逃生希望。

而林星辰，意识沉入了道源之种最深处。

那簇不灭的薪火，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续的超负荷消耗，让这象征着他存在本质的火焰，几乎要熄灭了。

“还不能熄灭。”林星辰的意识在火焰旁低语，“还有需要照亮的路。”

他回忆起重生以来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家族覆灭时的绝望，获得星辰腰带时的希望，与苏梦瑶、林若兮相遇时的温暖，对抗暗月宗、Shadow组织的战斗，跨越星海的旅程，以及……面对终焉之门的决意。

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失去与获得，都是薪火的燃料。

火焰，开始重新明亮。

但这不是恢复，而是燃烧最后的储备——燃烧他道基本源的生命力，换取短暂的爆发。

道源之种表面的混沌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黯淡的光芒重新变得深邃。林星辰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是道基不堪重负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止。

双手握住两枚共鸣水晶碎片，混沌之力如同桥梁，将他的意识与碎片连接。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存在本身。

虚空鲸的第三段鲸歌，正穿透星云的黑暗，朝着哨站涌来。

而在那充满痛苦与愤怒的波动深处，藏着一段频率——一段极其古老、极其纯净的、属于星云本身的空间旋律。

那就是钥匙。

“捕捉到了！”银瞳同时报告，“鲸歌核心频率已解析，正在传输至共鸣水晶！”

两枚碎片在林星辰手中剧烈震颤！它们开始自动调整自身的规则频率，与接收到的鲸歌频率产生共鸣。暗金色的水晶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光纹，那些光纹在空中交织，逐渐形成一幅……星图？

不，不是星图。

是一段记忆。

一段属于虚空鲸的记忆。

林星辰的意识被拖入其中。

那是第三纪元的星空。

宇宙还很年轻，星辰诞生与死亡的循环如同呼吸般自然。寂灭星云那时还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而是一片绚烂的、由新生恒星和星云物质构成的“孕育之地”。虚空鲸族群在这里遨游，它们是星云的守护者，也是新生命的见证者。

记忆的画面中，一头年幼的虚空鲸正在星云中嬉戏。它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内部流转的空间能量。另一头更大的虚空鲸——应该是它的母亲——在一旁静静守护，发出温柔的鲸歌，教导它如何理解空间的语言，如何与星辰共鸣。

那时的虚空鲸是快乐的，自由的，充满好奇的。

直到某一天，黑色的舰队出现在星云边缘。

那些舰队来自一个自称“净化者”的文明。他们视一切非秩序的存在为污秽，要净化整个宇宙。星云中诞生的生命，虚空鲸这样的高维生物，都是他们清洗的对象。

战争爆发了。

虚空鲸族群虽然强大，但它们天性不好斗，更不懂得战争的残酷。而净化者文明则拥有高度发达的科技，以及一种可怕的手段——他们捕获了虚空鲸族群中最年长的“长老”，强行植入控制装置，让它反过来攻击自己的族人。

记忆的画面变得血腥而破碎。

被控制的虚空鲸长老发出痛苦的鲸歌，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星云中横冲直撞，将同族的身体撕裂，将孕育中的恒星胚胎摧毁。其他虚空鲸试图唤醒长老，却纷纷倒在控制装置释放的秩序冲击下。

最终，整个族群几乎灭绝。

只有少数幼年虚空鲸逃入星云最深处，陷入漫长的沉睡，以躲避净化者的追捕。

而那头被控制的虚空鲸长老，则被净化者文明遗弃在这里——因为他们发现，控制装置无法完全抹去虚空鲸的自我意识，长老在挣扎中开始失控，成为了一个不可控的武器。于是他们将长老放逐到这片星云，设下了警戒线，任其自生自灭。

无数纪元过去了。

净化者文明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

但虚空鲸长老还活着。

被控制装置折磨着，被困在这片它曾经守护的星云，痛苦地游荡，孤独地歌唱，等待着一个……解脱。

林星辰睁开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

那不是他的泪水，而是共鸣水晶传递的、属于虚空鲸长老的悲伤。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它不是敌人。它是……受害者。”

“林星辰，你的状态——”苏梦瑶通过通讯急切地问。

“我没事。”林星辰擦去嘴角的血，扶着墙壁站起。虽然道基裂纹更深，但眼中燃烧着新的火焰，“银瞳，将共鸣水晶的频率调整到记忆中的‘族群呼唤’波段。不是控制，不是攻击，而是……呼唤它回家。”

“明白。”银瞳快速操作，“但虚空鲸的意识已经被控制器扭曲了数万年，简单的呼唤可能无法穿透那层痛苦。”

“那就加强呼唤。”林星辰将双手按在主控台上，混沌之力顺着金属传导，注入哨站的能量系统，“用哨站的全部能源，用我的混沌之力，用共鸣水晶的规则共鸣——把那个呼唤，送到它意识的最深处。”

“那样做哨站会彻底失去动力！”银瞳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