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栖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阻隔了那股苦涩的深烘咖啡味,也暂时隔绝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黎栖庭站在学生会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上。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宠物。”
他在舌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
对于林书雅这样天生就在最高点的人来说,那些在他们这个阶级之下的,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确实只能称得上宠物。
——这让黎栖庭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他垂下眼眸,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随后点开了一个只有简单黑白配色的加密通讯软件。
置顶的对话框头像是灰色的,代号只有一个字母“XG”。
——贝拉。
黎栖庭的手指滑动,选中了那个大概有几个G的压缩文件包。
一旦这东西在外界炸开,整个谢家,这艘已经岌岌可危的巨舰,会在顷刻间被炸得粉碎。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得来的胜利果实。
太干净了。
他在收到贝拉传来的第一手数据时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些账目清晰得就像是教科书,每一笔都把矛头精准地指向谢家,指向那个已经死在C区的谢云涛。
而作为最大合伙人之一的林家,在这份庞大的数据海洋里,竟然连一朵浪花都没溅起来。
哪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刚才林书雅那句看似随意的“提醒”,就是彻底摊牌。
——““你想拿的东西马上就到了吧?””
她是故意的,甚至可能就是推动这份数据被“保留”下来的人之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林家要借着这次变故彻底吃掉谢家,但他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更不想背上“背刺盟友”的骂名。
所以她把刀递给了黎栖庭,递给了谢知行,让这个一心复仇的私生子去当那个刽子手,去点燃那把火。
等到谢家灰飞烟灭,林家不仅能干干净净地独吞利益,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施舍一点同情。
“真是好算计。”
黎栖庭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动。
……不能就这样被当枪使。
黎栖庭熄灭了手机,将其重新放回贴近胸口的口袋里,他抬起手腕。
距离那场决定一切的竞选辩论,还有一个小时。
……
A市的早高峰像是条流淌着铁皮与废气的巨大河流。
谢氏集团总部大楼,这座曾经被誉为A市地标之一的四十六层玻璃幕墙建筑,此刻正矗立在晨光里。
巨大的蓝色Logo虽然还挂在顶端,但在今天早上看起来似乎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谢薇雪站在旋转门前的那块花岗岩台阶下。
早春的风其实不算冷,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下巴藏进那件灰色高领毛衣里。
这衣服对她来说太扎了。
就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爪子正在不停地抓挠她娇嫩的皮肤,每动一下都是一种折磨。
脚上穿着一双三婶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买来的白色运动鞋,鞋底硬得像是两块砖头,鞋码还大了一号,每走一步都要费劲地用脚趾扣住鞋底,防止它掉下来。
“别在那缩手缩脚的。”
旁边传来谢宏不耐烦的声音。
这个家伙今天换上了一套看起来还算板正的西装。
虽然袖口磨得有点发亮,领带也没打好,但他把那个破公文包夹在腋下,手里夹着烟,狐假虎威的架势倒是端得很足。
“把头抬起来。”
谢宏吐出一口烟圈。
“你要是这副德行进去,保安第一个就会把你当叫花子扔出来。”
“既然来了,就给我拿出点‘大小姐’的款来。别忘了,你现在可是这栋楼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谢薇雪咬了咬嘴唇。
那个“款”?
以前她都不需要拿,只要她的车一停在VIP通道口,还没等她的高跟鞋落地,就会有四五个助理模样的人冲过来给她开车门。
但现在……
她看着那些正匆匆忙忙进出大门的员工。
有几个似乎有些眼熟,可能是以前在年会上见过的高管,或者是某个部门的经理。
但没人看她。
“走。”
谢宏把烟头扔在脚下,用力碾灭,他是直接带着谢薇雪走向了正门的旋转门。
“哎哎哎,干什么的!”
还没等他们靠近那扇自动感应门,两个身穿制服的高大保安就拿着警棍拦了过来。
这种写字楼的安保眼睛最毒,一眼就能分出谁是这栋楼里的白领,谁是想要混进去推销或者是闹事的闲杂人等。
“这里是办公区域,闲人免进。”
其中一个保安上下打量着谢宏那身不太合体的西装,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脸上露出那种职业化的冷硬表情。
“有预约吗?找谁?没事赶紧走,别挡着别人上班。”
谢宏停下脚步,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唯唯诺诺,反而挺直了腰杆。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他指了指身边的谢薇雪。
“这是谁。”
保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谢薇雪抬起头。
那张脸虽然洗干净了,但因为昨晚哭得太狠,眼睛微肿,头发只是随便用根皮筋扎了个马尾。
“这……”
保安皱起眉,眼神里全是困惑。
这张脸确实有点眼熟,像是那个总是出现在公司内部刊物或者八卦杂志封面上的“小公主”,但眼前这个落魄样子……
“我是谢薇雪。”
她开口了。
那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地笑出了声。
“谢薇雪?”
“你说你是那个大小姐?”
保安指着她那件起球的毛衣,笑得有些夸张。
“大姐,碰瓷也得做做功课吧?谢大小姐穿这种衣服?那双鞋是地摊上二十块钱两双买的吧?”
“你要是谢薇雪,那我就是谢云涛了!”
“……”
周围几个路过的员工也忍不住侧目,窃窃私语后,赶紧离开。
笑声像是一把把生锈的小刀,在谢薇雪的脸上来回地刮,刮得她那点仅剩的自尊心鲜血淋漓。
以前这些人见到她只会弯腰,只会说“大小姐好”。
现在他们却在笑她穿得像个叫花子。
“赶紧滚。”
保安笑够了,脸色一沉,手里的警棍往前推了一把。
“别在这碍眼,再不走,我们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