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两只手抓着那个冰冷的金属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太累了。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奔波,加上精神上的巨大冲击,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谢同学。”
林书雅微微皱眉。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可以先进行……”
“我准备好了。”
谢知行打断了林书雅。
“刚才林会长说了地基——”
少年抬起头。
这盏大功率的聚光灯太亮了,刺得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有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也说了……水往低处流。”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没有那种辩论该有的激昂,反而平静的不像话。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
少年的视线越过那片耀眼的光幕,投向了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人群。
“你们见过真正的‘低处’是什么样吗?”
全场安静。
有人想笑,想说“当然见过,F级的宿舍不就是吗”。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站在光里满身泥泞的人,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我去过。”
谢知行自问自答。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惨不忍睹的衣服。
“就在这几个小时之前,我刚从那里爬出来。”
“那里没有光,也没有什么为了稳固大楼而打下的坚实地基。”
“那里只有被‘处理’掉的垃圾,有即使拼尽全力也找不到出路的死胡同,还有那些……被当成燃料烧掉的人。”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这里放着那个装着罪证的U盘,冰冷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自己被剖开胸膛的母亲,想起那些照片上冷漠笑着的脸。
想起了纸张上那一个个用几个字就概括结局的姓名。
想起了D区每个和他曾经一样在温饱线挣扎的身影,想起了或许已经在C区火药下燃尽的生命——
“你说秩序是为了保护大楼不倒。”
谢知行转过头,看向林书雅。
“但如果这栋楼的重量,全都是压在那些所谓的‘淤泥’身上呢?”
“如果所谓的安稳,必须要靠不断地把一部分人踩死在泥里才能维持呢?”
“那这栋楼……”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字字清晰。
“它该不该塌?”
“哗——”
这下不是窃窃私语了。
后排的F级区域有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椅子。
前排的A级学生像是被冒犯了一样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他在说什么疯话?”
“这种言论怎么能让他说出来?保安呢?切断麦克风!”
林书雅的脸色不变。
“谢知行同学,请注意你的措辞。”
她上前一步,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出。
“这里是竞选辩论现场,不是你宣泄个人情绪或者传播极端思想的地方。”
“学院给予F级学生同等的竞选权利,是为了体现包容,而不是让你用来攻击这个给予你庇护的制度。”
她很聪明,一句话就把谢知行的控诉定性成了“忘恩负义”和“极端情绪”。
“庇护?”
谢知行笑了。
“如果强迫我去为你们无条件的跑腿叫庇护。”
“如果让那些高年级随意把热汤泼在我身上叫包容。”
“如果……”
少年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
伍茗不在。
某种一直萦绕着他的恐慌和失落像潮水一样没过他的胸口,让谢知行几乎要窒息。
但……
如果她在的话……
“我不想要这种施舍的庇护了。”
谢知行抓紧了话筒架。
“我不想当那个被修补的漏洞,也不想当那个必须沉默的基石。”
“我想把窗户打开。”
他说。
“我想让那些从来没见过光的房间晒晒太阳。”
“我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栋楼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哪怕这会让楼晃两下,哪怕会让上面的人觉得不舒服……”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源自C区的血腥气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肺叶里。
“那也比在一片歌舞升平里慢慢烂掉要好。”
“如果你们觉得这是疯话。”
他松开了抓着话筒架的一只手,摊开掌心,上面全是刚才太过用力而留下的红痕。
“那就把我当个疯子好了,反正以前你们也是这么看我的。”
台下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几秒。
最角落那个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孤独的掌声。
是贝拉。
戴着棒球帽的黑客把那台电脑夹在腋下,有些滑稽地腾出手,拍得很用力。
“啪、啪、啪。”
紧接着是第二声。
是那个独眼的哑巴小女孩,虽然没声音,但她也学着贝拉的样子,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拍打在一起。
就像是某种被点燃的野草。
后排的F级与E级区域里,那些平日里走路都要绕着别人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林书雅看着这一幕。
这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的胡言乱语。
这是……
“说得很感人。”
林书雅重新拿起了话筒,她的声音盖过了那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这里是现实世界,谢同学。”
“你说你想打开窗户,想让大家看清楚地下有什么。”
“那么请问,你所谓的‘地下’到底有什么?”
“你那些危言耸听的指控有证据吗?还是说这只是你因为个人遭遇不幸而产生的被迫害妄想?”
“你空口无凭地指责学院的根基腐烂,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煽动行为。”
“如果你拿不出东西来证明这栋楼真的‘烂了’……”
林书雅轻轻敲击桌面。
“那你今天站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无能者的狂怒。”
“而我们,没时间陪一个疯子浪费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