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寒渊·时光背面
第一天·辰时
青霖的生命结界在黎明前一刻消散,浓郁的生机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结界中央盘坐的身影。
愈子谦睁开眼,瞳孔深处流转的三色光轮已重新稳定——碧绿代表生命与时光的抚慰,金红代表炽热与光明的秩序,冰蓝则来自火娴云燃烧本命剑时留下的烙印,如今已成为他道基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经脉中奔腾的力量恢复到了巅峰时的七成,丹田内的界心石核心也已稳固,水晶状的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透支未来潜能的代价尚未显现,但青霖告诉他,这种代价通常会在突破大境界时爆发——到那时,本该水到渠成的圣皇壁垒,可能会变得坚不可摧。
“值得。”愈子谦低声自语。
殿门被推开,慕雨生和舞灵溪走了进来。两人的状态也好了很多,慕雨生重新炼制了一面简化版的星辰盘,虽然推演能力不及原本的三成,但已足够应对常规需求。舞灵溪的左臂依旧木化,但她用傀儡材料制作了一个精巧的机关义肢,五指灵活如常,只是无法传导灵力。
“准备好了?”慕雨生问。
愈子谦点头,取出那枚时钥残片。碧绿的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断裂处传来微弱的牵引——这牵引指向的已不是永寂寒渊的核心区,而是某个更隐秘、更难以触及的维度。
“根据星蚀留下的信息,玉简埋在‘时光的背面’。”愈子谦将残片悬在掌心,“而要进入时光背面,需要三个条件:玄冥之泪的‘终结法则’作为钥匙,时钥残片的‘坐标牵引’作为路径,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什么?”
“以及一个‘正在从终结走向新生’的存在作为媒介。”愈子谦看向两人,“简单说,需要一个刚经历过生死、正处于‘死亡与新生’临界点的生灵,他的存在状态会与时光背面产生共鸣,打开入口。”
慕雨生和舞灵溪对视一眼。
“你是说……”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愈子谦平静地说,“在焚炎窟我经历过时蚀的侵蚀,在永寂寒渊我又亲手终结了时之噬灵。我的存在,本就游走在‘死亡’与‘新生’的边缘。”
这是事实,但也是巨大的风险。一旦在时光背面停留过久,他的存在状态可能会被永久固化在那个临界点——永远无法完全“生”,也无法彻底“死”,成为游荡在时光夹缝中的幽灵。
“没有别的办法吗?”舞灵溪问。
“有,但更危险。”愈子谦看向她,“找一个真正的将死之人,用他的濒死状态打开入口。但那样的人很难找到,而且入口的稳定性极差,随时可能坍塌。”
选择很残酷,但必须做出。
“我们陪你一起去。”慕雨生说。
“不。”愈子谦摇头,“时光背面只允许一个存在进入,多一个人,入口就会崩溃。你们留在外面,用星辰盘和傀儡为我稳定入口周围的时空结构——我需要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青霖计算出的安全时限。超过这个时间,愈子谦的存在状态可能会发生不可逆的偏移。
慕雨生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一个时辰。超过一刻钟没有信号,我们会强行破开入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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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正午,三人再次抵达永寂寒渊外围。
与七天前相比,这片绝地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时之暗面已彻底消散,那些粘稠的暗蓝色时光浆液澄清成了透明的时流,虚空中的恐惧碎片也大多坠落、消散。整片寒渊依旧冰冷死寂,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消失。
他们来到当初净化时之噬灵的位置。
心脏化作的莲花早已凋零,原地只留下一片由时光晶石铺就的“镜面”。镜面平滑如冰,倒映着上方永恒的黑暗,也倒映着站在边缘的三道身影。
“就是这里。”愈子谦感受着时钥残片传来的牵引,“镜面之下,就是时光背面。”
他取出玄冥之泪。清澈的水晶色泪滴悬浮在掌心,内部流转的新生法则与周围环境产生共鸣,镜面开始泛起涟漪,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开始吧。”
愈子谦盘坐在镜面中央,左手握时钥残片,右手托玄冥之泪,闭上眼睛。
丹田内的界心石核心开始旋转,三色光流沿着经脉涌出,在体表交织成复杂的光纹。这些光纹不是用来防御或攻击,而是用来“模拟”——模拟一个处于死亡与新生临界点的存在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昏迷,而是“稀释”——像是要融入周围的时空中,成为时光长河的一部分。记忆在流失,感知在剥离,就连“我是谁”这个概念都开始动摇。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玄冥之泪的光芒大盛!
深蓝色的新生法则如潮水般涌入,将即将消散的意识重新“锚定”。时钥残片同时亮起,碧绿的光带从玉佩中射出,刺入镜面之下——
咔嚓。
镜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物理上的裂缝,而是时空层面的“开口”。透过缝隙,愈子谦看见了一个完全倒置的世界——那里的一切都与现实相反,时光倒流,因果颠倒,就连法则的运行逻辑都截然不同。
那就是时光背面。
他站起身,没有犹豫,纵身跃入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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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时光背面的瞬间,愈子谦失去了所有方向感。
不是上下左右的空间方向,而是更根本的“存在方向”。在这里,生与死、过去与未来、因与果,这些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同时存在于无数个时间点,既是刚踏入此地的现在,也是尚未进入的未来,甚至是已经离开的过去。
“稳住心神。”他在意识深处对自己说,“界心石,定义当下。”
丹田内的水晶核心应声亮起,灰扑扑的本源光芒扩散开来,强行“定义”了他此刻的状态——存在于此刻、此地的唯一实体。
混乱的感知逐渐清晰。
愈子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色的平原上。平原没有尽头,天空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钟表”,每一个钟表的指针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甚至不同的方向旋转。有的顺行,有的逆行,有的时快时慢,还有的……完全静止。
而在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那塔的模样与现实中的时光灯塔一模一样,但颜色完全相反——现实中的灯塔由洁白的时光晶石垒砌,散发着圣洁的光芒;而这里的塔,却是纯粹的黑,黑到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吞噬,只在塔身周围形成一圈扭曲的暗影。
“镜像……”愈子谦喃喃道。
他迈步走向黑塔。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泛起涟漪。那不是水波,而是“时光涟漪”——每一步都在扰动这片区域的时光流向。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那些眼睛来自漂浮的钟表,来自纯白的地面,甚至来自他自己的影子。
走了约莫百步,黑塔已近在眼前。
塔基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行字,用的是古老的时光符文:
“此面为影,真实在彼。”
“欲见真实,需先见己。”
愈子谦停步,凝视着这两行字。
欲见真实,需先见己——意思是要找到星蚀埋藏的玉简,必须先面对“自己”?
他抬头看向黑塔紧闭的大门。门是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的身影。但镜中的“他”,与现实中截然不同。
镜中的愈子谦,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龙鳞战甲,背后展开的龙翼不是半透明的虚空之翼,而是布满骨刺的漆黑肉翼。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暗红,手中握着的不是归寂剑,而是一柄流淌着污血的骨刃。
那是……入魔后的他。
“这就是我需要面对的‘己’?”愈子谦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黑塔的大门,无声开启了。
门内是一片黑暗,浓郁到连时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愈子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待着他——不是星蚀的玉简,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某种存在。
他握紧玄冥之泪,迈步踏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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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脚下蔓延,又在身后闭合。
愈子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中。长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一个“他”——不是入魔的他,而是无数个不同选择、不同结局的他。
第一面镜中,他在焚炎窟被时噬魔夺舍,成为了幽冥教的傀儡,亲手斩杀了火娴云。
第二面镜中,他在裂风峡谷被影蚀击杀,界心石核心被剥离,永寂寒渊的时之噬灵无人阻止,最终吞噬了整个北境。
第三面镜中,他成功集齐七枚时空之泪,修复了天之痕,却被守钟人告知——修复的代价,是他所爱之人的存在被彻底抹去。
一面又一面镜子,展示着无数个可能的未来。有些美好得令人向往,有些残酷得令人窒息,但每一个,都真实得可怕。
因为这些都不是幻象,而是时光背面记录的真实可能性。
在现实的时光长河中,每一次选择都会衍生出无数分支,而其中绝大多数分支都会在诞生后迅速枯萎、消亡。但这些消亡的可能性并没有彻底消失,它们沉入了时光背面,成为了这片纯白平原上的“镜像记录”。
而现在,愈子谦正在浏览这些记录。
他走得很慢,每一面镜子都仔细看过。不是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理解——理解自己每一个选择背后的重量,理解那些被放弃的可能性所承载的遗憾与悲伤。
当他走到长廊尽头时,两侧的镜子已超过了千面。
而尽头处,没有镜子,只有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焰昏黄如豆。
门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灰白色的麻衣,头发稀疏,面容枯槁,手中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他低着头,仿佛在打盹,但当愈子谦走近时,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中没有瞳孔,只有无数旋转的时光沙漏,每一个沙漏都在流淌着不同颜色的时之砂。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比星蚀预计的早了三十年。”
“前辈是……”
“我是这里的‘守镜人’。”老人用拐杖点了点地面,“看守这些镜像记录,也看守星蚀留下的东西。”
他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是在与时光对抗。他走到木门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内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星空。
星空下,悬浮着一枚玉简,以及……一具棺材。
玉简是半透明的白玉材质,表面流转着星辰般的光点。而棺材,由漆黑的时光晶石打造,棺盖紧闭,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星蚀的遗赠,分为两部分。”守镜人指着玉简,“这里面记录着他百年研究的所有成果——关于幽冥教的‘猎龙计划’,关于万相魔主的真身,关于七枚时空之泪的真正用途,甚至……关于你体内界心石核心的完整秘密。”
他顿了顿,指向棺材。
“而这里面,封存着他最后的‘礼物’——一具用他自身遗骸炼制的‘时之化身’。只要注入足够的时光之力,这具化身就能在短时间内拥有星蚀生前全部的战力,大约相当于……圣王巅峰。”
愈子谦瞳孔微缩。
圣王巅峰的战力,哪怕只能维持短暂时间,也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星蚀竟然留下了这样的后手?
“但他也留下了警告。”守镜人的声音变得严肃,“玉简里的信息太过沉重,一旦知晓,就再也无法回头。而时之化身,每使用一次,都会加速你自身存在的‘时光侵蚀’——简单说,是在用你的寿命换取力量。”
他看向愈子谦。
“现在,选择吧。是只拿走玉简,还是……连棺材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