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别
晨曦仿佛比往日来得更迟,却又似乎在眨眼间便铺满了整片山林。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淡青色的天幕,将温暖与光亮慷慨地洒向这片即将告别的土地时,靠在山坳岩壁旁闭目调息的白衣少年,周身气息骤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并非惊天动地的声势,而是一种如同冬雪初融、溪流破冰般的,自然而然的复苏。
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那份因灵力枯竭和重伤未愈而带来的虚弱与滞涩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悄无声息地褪去。一股精纯、凝练、带着淡淡寒意的灵力波动,开始从他体内深处缓缓苏醒、流淌,起初细如涓涓溪流,继而越来越顺畅,越来越雄浑,最终归于一种深海般沉静而浩瀚的平稳。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在晨光的映照下,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病弱疲惫的浅淡,而是重新恢复了清冽如万年冰湖般的澄澈与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光芒流转,冰冷,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健康的血色,虽然依旧白皙,却不再是那种虚弱的惨白。眉宇间因隐忍痛楚而深锁的痕迹彻底抚平,整个人如同被重新打磨过的绝世名剑,虽未出鞘,那份敛藏于内的锋锐与光华,已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人仙初期的修为,恢复如初。
甚至,因为这几日生死边缘的锤炼和那滴生命源液对根基的滋养,他的气息比受伤前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对力量的掌控也显得越发圆融自如。那困扰他的封印,在耗尽力量后似乎也暂时沉寂下去,不再阻碍他调用现有的修为。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重新充盈于四肢百骸的、久违的力量感,眼中却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这一切只是理所应当,只是回到了他本该在的位置。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仍在篝火余烬旁安睡的蓝衣女子。
南宫柔侧卧在铺着厚厚干草的地上,身上裹着那件简陋的披肩,怀中似乎还紧紧握着什么东西,睡颜恬静。晨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晕。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额前,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拂动。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刚刚恢复清冷的淡蓝色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舍,有挣扎,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温柔。这几日的同行,她鲜活的笑容,笨拙却努力的照顾,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昨夜那枚郑重收下的冰晶羽毛……如同投入他冰封心湖的一颗颗石子,早已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知道,该走了。
他的路,注定孤独而崎岖,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危险。带着她,只会将她拖入无法预料的险境,也会成为自己的软肋和拖累。而他,绝不能有软肋。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昨夜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是因为对同伴的担忧,还是……对即将分离的不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额前寸许,一丝极其精纯柔和的、带着清凉气息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透出,轻轻拂过她的眉心。那是他冰系灵力中蕴含的一丝“静心宁神”的意蕴,能驱散梦魇,安抚心神。
果然,南宫柔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安稳,嘴角甚至无意识地牵起了一抹浅浅的、满足的弧度,仿佛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少年看着她安稳的睡颜,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这幅画面刻入心底。然后,他毅然转身,朝着与青石峡谷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不再有丝毫虚弱,每一步都沉稳坚定,月白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背影挺拔孤峭,很快便要融入前方那片稀疏的林地光影之中。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树木之后时——
“喂!‘不告诉你’!”
一声清脆中带着刚睡醒的、急切的呼唤,从他身后传来。
少年的脚步,蓦然顿住。他背对着来时的方向,脊梁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南宫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是他那“静心宁神”的灵力让她提前从深睡中自然苏醒。她正坐起身,有些慌乱地揉了揉眼睛,看向他即将消失的背影,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懵懂,眼神却已清晰起来,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你要走了?”她抱着膝盖,声音有些发紧,“不是说……今天一起到青石峡谷吗?”
少年缓缓转过身。晨曦的光芒从他身后照来,让他整个人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在逆光中依旧明亮而冰冷。他看着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他的南宫柔,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恢复了清冷质感的嗓音,平静地说:
“我的实力已恢复,不必再同行。”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不必再同行”这五个字,却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刺了南宫柔的心一下。
她看着他逆光中挺拔的身影,那股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再次笼罩了他,仿佛这几日共患难中生出的那点暖意与亲近,只是阳光下虚幻的泡沫,一触即破。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那个初见时冷漠疏离、救了她却只留一句“尽快离开”的白衣少年。
失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她用力抿了抿唇,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哦……恢复了就好。那……恭喜你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阳光正好照亮她的脸庞,她努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晨光,也盛满了某种强撑的勇气。
“那……最后这段路,我送送你?”她指了指前方,“反正……也顺路到森林边缘嘛。”
少年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陌生的痛楚。他移开视线,看向她身后那条通往青石峡谷的、依稀可辨的小径,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最后一段同行的路程,开始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南宫柔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活泼地找话说,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时而落在脚下被踩倒的野草上,时而飘向远方逐渐开阔的天空。少年更是沉默,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林间的景色飞速倒退。树木越发稀疏低矮,阳光越来越充沛,道路越来越平坦清晰。甚至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不同于森林墨绿的其他颜色——那是丘陵、田地或人类聚居点的迹象。
分离的时刻,随着每一步的迈出,都在飞速逼近。
这段路,仿佛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踏在南宫柔的心尖上;又仿佛转瞬即逝,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道别,森林的尽头已近在眼前。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隆起的、长满茵茵绿草的小山坡上。坡下,是一条被踩踏出来的、相对宽阔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炊烟袅袅的村落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身后,则是那片他们共同跋涉了数日、此刻望去依旧深邃无边的万灵古森。
这里,便是真正的分界。
前方是人烟,是她的归途,是同伴等待的温暖。身后是荒野,是他的前路,是孤独注定的征程。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远方草木燃烧的气息,吹动了少年的衣袂和南宫柔的长发。
南宫柔站在坡顶,深吸了一口这属于“外界”的空气,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最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眼中是对即将重逢的无限憧憬。
“终于……走出来了!”她转身,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少年,笑容明媚,一如初见时那个即便身处险境也努力保持镇定的蓝衣少女,“谢谢你,这一路……真的多谢你了。”
少年看着她灿烂的笑颜,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光悄然点亮了一瞬,映着她身后辽阔的蓝天与旷野。他脸上的冷漠依旧,但眼神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地冰冷,而是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沉的东西。
他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南宫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着他大声说道:“喂!你说你将来真的能成为天下第一吗?”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顽皮和好奇,仿佛只是朋友间随口的玩笑,“我好想看看,等你成了天下第一,跟我的子谦哥哥比起来,到底谁会更厉害一点!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万林城吧?等找到子谦哥哥,你们可以切磋一下啊!他肯定也喜欢跟厉害的人交朋友!”
她的提议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和不舍,试图用这种方式挽留。
少年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没有看她期待的双眼,而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来时那片苍茫的古森,也面朝他未知而孤寂的前路。晨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
“后会有期。”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清冷,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和力量,仿佛这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极淡的落寞,却也是最后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