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不愧是习武之人,恢复力惊人。三日调养,她身上的伤势已好了七八分,行动基本无碍,只余几处较深的伤口还需将养,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小道士!”林霁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俯身看着他,眼中满是惊喜与急切。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最后那招……那招从天而降的掌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如此强横的招式?那是什么功法?居然能……”她一口气问到这里,忽然瞥见旁边床上正竖着耳朵、眼神乱飘的钱小旗,以及一脸好奇的老大夫和学徒,硬生生把后面“能杀四境妖魔?还有那本会吸妖丹的旧书……”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能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小道士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破碎的气音,喉咙干得冒烟。
老大夫见状,连忙温和地劝道:“这位姑娘且慢,小道长伤势沉重,昏迷三日,水米未进,气血两亏,此刻最需静养。先让他喝口水,润润喉咙再说吧。”
林霁这才恍然,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是了是是,怪我太心急……看到他醒来,一高兴就忘了。”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
一旁的学徒早已机灵地斟来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小道士,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三日滴水未沾,小道士只觉得这碗温水如同甘霖。他小口却急切地吞咽着,一碗水很快见底。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身体,随之而来的,是腹中一阵雷鸣般的、难以忍受的饥饿感。
“那个……”小道士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能成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老大夫和林霁,“有没有……吃的?好饿……”
老大夫闻言,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感觉到饿,是好事!说明脾胃已开,气血开始复苏,伤势已无大碍了。”他转头对学徒吩咐,“去灶上看看,把煨着的米粥和小菜端来,要清淡些的。”
学徒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熬得软烂喷香的白米粥,几碟清爽的酱瓜、豆腐乳等小菜。学徒又轻手轻脚地在床榻上支起一张小巧的檀木矮几,将饭菜摆放整齐。
小道士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在学徒的帮助下稍微坐起些,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米粥温软落胃,小菜咸淡适口,他吃得极快,仿佛饿了几辈子。
待他将一碗粥并小菜吃得干干净净,轻轻放下碗筷,才觉得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他抬眼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林霁,问道:“我……躺了多久?”
林霁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强压着满腹亟待解答的疑问,答道:“整整三天三夜了,今日是第四日的清晨。”她的目光在小道士依旧苍白的脸上流连,又瞥了瞥旁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钱小旗,只得将那些关于功法、旧书的疑问再次生生压回心底。
“原来如此……”小道士点点头,消耗的体力和精神似乎随着这顿饭回来了一些。他转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钱小旗,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钱小旗,这次除掉这头为祸的四境妖狐,你居功至伟啊。上报上去,想必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
钱小旗此刻伤势不轻,嘴巴似乎也不太利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看那口型轮廓,依稀能辨出是“你个叼毛”几个字。最终,他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狠狠地瞪了小道士一眼,目光里满是憋屈与愤懑。接着,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索性愤愤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小道士,一副“懒得理你”的架势。
(飞黄腾达?老子差点被你们当沙包捶成肉饼!功劳?这功劳有命享才行!)钱小旗心里恐怕早已骂开了花。
小道士也不在意,笑了笑,正要再问林霁一些细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医馆的门帘被掀开,刘府的张管家带着几个健壮的下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床上、虽然虚弱但已清醒的小道士,顿时喜形于色,快步上前:“哎呀!小道长!您可算醒啦!真是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他转头对身后的下人吩咐:“快!去找辆稳妥的马车来!把小道长,还有林女侠,小心抬回咱们府上静养!这里哪比得上家里舒服周到!”
小道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有点懵:“啊?去刘府?这……”
张管家不由分说,热情洋溢:“小道长您可是为我们刘家除了大害的恩人呐!在医馆养伤像什么话?必须回府!老爷吩咐了,就等小道长醒来就一定要把二位恩人接回去,好好调养!”
林霁也愣了一下,但看对方态度坚决,又确实是为他们着想,便看向小道士。
小道士张了张嘴,看着已经开始指挥下人准备担架、忙前忙后的张管家,又看看自己一身绷带、确实行动不便的样子,最终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于是,在迷迷糊糊、半推半就的情况下,小道士和林霁(刘府的人压根无视了钱小旗)被刘府的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铺着厚软垫子的马车。车轮辘辘,载着他们,朝着刘府的方向驶去。
医药费?自然早已被感恩戴德的刘家结清了。
到了刘府,刘老爷早已在一位健壮下人的搀扶下,于正厅门前等候多时。看来随着刘府闹鬼事件的平息,先前避祸的下人们已经陆续被管家召回府中,此刻刘府的人比之前多了起来。
而刘老爷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除了感激,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与沉重。小道士看得出他有满腹疑问,但刘老爷终究是体恤之人,见二人伤势未愈、形容憔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连声道:“醒来便好,醒来便好……二位恩人且先安心静养,万事待身体复原再说。”随即吩咐张管家务必安排最好的厢房,一应饮食汤药皆直接送至房内,不得怠慢。
然而,小道士却让管家将刘老爷请了回来。他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位骤然遭逢家变、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老人,缓缓将这几日探查、战斗乃至推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
“刘老爷,那夜我所灭的‘鬼物’,恐怕并非害人之厉鬼,而是……老夫人的魂魄。”
刘老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道士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沉重与歉意:“她并非来害人,而是拼着残魂执念,想回来警告家人——府中有大凶之物。我猜,当初害得老夫人神智失常、最终‘投井自尽’的,正是那狐妖。它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先乱其心神,再推入井中,制造出自尽的假象,以便它随后变化人形,用魅术惑您,顺利嫁入刘家。”
他顿了顿,让刘老爷消化这骇人的信息:“它嫁进来,并非贪图富贵,而是为了潜伏。刘府上下,尤其是气血旺盛的刘少爷,在它眼中,不过是疗伤与修炼的‘资粮’。它需要悄无声息地汲取活人精气,慢慢恢复它那重伤之躯。”
“老夫人魂魄残缺,力量微弱,无法直接显形示警。她第一个去找的,想必是陪伴自己多年、最为信任的贴身丫鬟翠儿。她想让翠儿去提醒您和少爷……可惜,翠儿认出了她,却也因此被狐妖察觉。狐妖为绝后患,便杀了翠儿。”
“此后,老夫人残魂不甘,仍想警示家人,却因力量太弱,只能一次次徒劳地出现,制造出‘闹鬼’的动静……直到,被不明真相的我,用符箓打散。”小道士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意。
“至于之前那些前来驱鬼却遭不测的‘高人’……其中或许真有稍具修为者,但道行低微,未能识破狐妖真身,反被其暗算杀害,一身气血也被吸食殆尽。”
小道士的讲述,为刘府连日来的诡异灾祸勾勒出了一条清晰而残酷的脉络。那化作美艳继夫人的狐妖,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早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这个家族。它以邪法害死原配,再以魅术登堂入室,目的便是将这宅院变作它疗伤的血食牧场。老夫人的鬼魂,是这场阴谋中最早、也最无力的牺牲品与警示者,却至死未能将危险传达给至亲。
小道士看着刘老爷瞬间惨白、摇摇欲坠的脸色,心中暗叹。他还有一点未说出口的推测:为何狐妖没有像对付之前那些高人一样,直接用雷霆手段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他和林霁?或许是因为他们二人修为比那高僧稍强,且同行同止,不易各个击破。更可能的是,狐妖伤势未愈,又在刘府潜伏,顾忌闹出太大动静,引来真正的高手注意,才选择先用“闹鬼”试探,或者把他们骗走……只是它没料到,这两个看似修为不高的年轻人,身上却藏着意想不到的底牌与韧性。
这些话,小道士最终没有说出口。有些真相,对这位刚刚经历丧妻、续弦为妖、爱子险些丧命的老人而言,已经太过沉重。让他知道恶首已诛,家人暂时安全,或许便已足够。剩下的伤痛与后怕,需要时间去慢慢抚平。
刘老爷听完,久久不语,只是老泪纵横,身体不住颤抖,不知是为枉死的发妻与忠仆,为险些遇害的儿子,还是为自己引妖入室的昏聩。最终,他对着小道士和林霁,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在下人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房间。那背影,显得格外佝偻与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