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短刃与钢刀相交,迸出火星。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侧面还有埋伏,被震得退后半步。小道士趁机揉身而上,那套“还行的剑法”虽以剑为基,但化用于短刃,更添几分诡谲狠辣。他身法灵动,在几名黑衣人之间穿梭,不求杀敌,只求扰乱,同时迅速靠近囚车。
“咔嚓!”他一刀劈开囚车简陋的木栏,伸手将里面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阮知秋猛地拽了出来!
“走!”他低喝一声,拖着阮知秋就往预先勘察好的撤离路线——官道另一侧的密林深处钻去。
“拦住他们!”黑衣人首领见状厉喝,立刻有三人摆脱差役纠缠,疾追而来。
小道士头也不回,连拖带拽,扯着踉踉跄跄的阮知秋往林子深处狂奔。阮知秋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这种阵仗,早已吓得腿软,几乎是被小道士拖着走。
然而,刚冲进林子没多远,前方树后竟又闪出两道黑影!刀光如匹练,迎面斩来!还有埋伏!
小道士心头一沉,知道对方是分兵合围了。他猛地把阮知秋往旁边一推,自己矮身躲过一刀,短刃如毒蛇吐信,疾刺另一人手腕。那人回刀格挡,小道士却虚晃一招,脚下步法一变,已绕到其侧后,肘部狠狠撞在其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缓。小道士不敢恋战,拉起刚爬起来的阮知秋,转向另一个方向亡命奔逃。
真是讽刺。他一边狂奔,一边觉得荒谬无比。半个时辰前,我还计划着怎么干净利落地宰了他。现在,却要拼了命地从别人刀下救他。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好在,他之前为了刺杀后脱身,早已将这片山林摸得烂熟。哪里有陡坡可借势滑下,哪里有溪流可掩盖足迹,哪里藤蔓丛生可暂时藏身,他都心中有数。此刻,这些准备全用在了逃命上。
他专挑难走的小路,利用地形反复折返,甚至故意留下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追兵虽然修为不弱,但显然不熟悉此地环境,更没料到“目标”如此滑溜。一番折腾后,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小道士不敢大意,又拖着阮知秋七拐八绕,确认彻底摆脱了追踪,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岩缝隙后停了下来。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阮知秋更是面如金纸,刚才混乱中,他后背挨了一刀,虽不致命,但鲜血已浸透了大片囚衣。他瘫软在地,气息微弱。
小道士喘匀了气,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画得有些歪扭的“回春符”,啪地贴在阮知秋伤口附近。符纸微微一亮,散发出微弱的暖意,血流稍缓,但阮知秋的脸色并未好转多少——他终究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伤势加上惊吓,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小道士扯下自己脸上早已歪斜的蒙面巾,露出本来面目,冷冷地看着他:“呵,想不到吧?你忠心耿耿替他们卖命,到头来,他们第一个要灭的口,就是你。”
阮知秋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看清是小道士,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血沫。他死死抓住小道士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县衙……后衙……我的书房……那本书……书后……”
话音未落,他抓住衣袖的手猛地一松,头歪向一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小道士沉默地看着这张曾经意气风发、昨夜还嚣张癫狂、此刻却彻底灰败死寂的脸。这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县令,这个至死可能都不明白自己究竟为谁效忠的可怜虫,就这样死在了荒郊野岭。
他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最终,他还是动手在旁边挖了个浅坑,将阮知秋的尸体拖进去,草草掩埋,连个标记都没留。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新土,转身,朝着永宁城的方向,快步离去。
山林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道士回到归云居时,日头已近晌午。他换回了那身半旧的道袍,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早起出门散了趟步。出门时带的那个布包裹不见了踪影,腰间也没了那柄短刃。他洗净手,系上素绡递过来的围裙,便钻进后厨,继续他中断了数日的烹饪“教学”。
只是,陆掌柜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不是盐放多了,便是火候过了,好好的青菜炒得蔫黄。小道士看着,心里那点因清晨生死奔逃而残留的悸动,倒是被这烟火气冲淡了不少。他摇摇头,接过锅铲,耐心地重新示范起来,嘴上讲解着要领,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别处——县衙后衙,书房,那本书的后面……
当天下午,永宁城镇抚司衙门内,气氛凝重。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官帽歪斜、袍角还沾着尘土和血渍的文官,正对着周业唾沫横飞,他身后跟着几名互相搀扶、身上带伤的衙役,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周百户!永宁城周边治安竟败坏至此!光天化日,官道之上,竟有悍匪敢袭击朝廷押解钦犯的队伍!”那林姓文官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自己袍子上的污迹,“你看看!看看!弩箭!刀剑!若非本官……本官随行护卫拼死抵挡,险些就交代在城外了!那阮知秋乃是朝廷要犯,此等行径,简直是藐视王法,目无朝廷!必须严查!彻查!”
周业面色沉静,听着对方咆哮,等他气稍平,才缓缓开口:“林大人受惊了。此案性质恶劣,本官定当全力追查。马上派出人手,在永宁城四周仔细搜寻,定要将那伙胆大包天的凶徒绳之以法。”
接下来的几日,镇抚司确实“全员出动”了。只是这“出动”的方式,颇有些耐人寻味。有人扛着鱼竿去了河边,一坐就是半天;有人带着锅碗瓢盆到郊外“野炊”,炊烟袅袅;更有人直接在衙门口的空地上习武对练,呼喝声震天;还有的干脆寻个僻静角落,打坐练气,神游物外……
数日后,那林大人再次找上门来,脸色比锅底还黑:“周百户!这都几天了?凶手呢?连个影子都没摸到?你们永宁镇抚司便是如此办案的?效率如此低下,如何保一方平安?!”
周业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道:“林大人稍安勿躁。镇抚司上下人手,已悉数派往各处要道、山林搜查刺客踪迹。一旦有所发现,定会立刻回报。还请林大人耐心等待。”
林大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慢条斯理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周百户!你这是什么态度?下官回京之后,定要如实禀明上官,弹劾你永宁镇抚司玩忽职守、办案不力!”
周业放下茶杯,抬眼看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林大人,案犯阮知秋是在城外官道遇袭失踪,押送队伍亦有朝廷指派的护卫随行。出了永宁城地界,严格说来,已非本官辖责首要。叫本官如何越界深究?若林大人急着回京复命,尽管请便;若不急,不妨在驿馆多住些时日,等待本官这边‘慢慢’查出个结果来。”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本官尚有公务处理,林大人请自便。不送。”
“你……好,好!周业,咱们走着瞧!”林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业,最终却也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带着那几个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镇抚司。至于他回京后会面临怎样的责罚,是否会被迁怒,已经没人在意了。